天下总册第一张正样,是在旧廊纸房写完的。
纸不华贵,墨也普通。
最前一栏却不再是总户,而是本人名。
沈粟娘站在案前,看卢书亩一笔一笔写下她的名字、现耕三亩、旧契待验、界石土样、旧债另问、见证钥匙、梨一页。
她看不全每个字,却认得自己的名字。
“这回在前面了?”
许季同道:“在前面。”
沈粟娘又问:“焦家在后面?”
陈稷把册页转给她看,“焦家旧债在债栏,不能盖住你的名字。”
沈粟娘又看向林渊,“以后别处也这样?”
林渊道:“样册发出去,就照这样问。”
“别人若也不识字呢?”
许季同道:“听读。”
“若写册人读假?”
周延立刻道:“旁人复读,见证同听。”
沈粟娘这才点头,“那就好。字我慢慢学,先不能让人骗着写。”
这句话让纸房里不少人都沉默了。
卢书亩握笔的手也慢了半拍。
沈粟娘低头笑了一下,眼泪落到纸边,被沈清棠用帕子挡住。
“别沾墨。”
沈粟娘赶紧退后,像怕自己把好不容易写成的名弄坏。
第二页写赵界石。
本人名,旧界石见证,三姓共埂,焦氏移石待问。
赵界石看完,说:“我可以死了。”
韩铁山皱眉,“别乱说。”
老人笑,“不是现在死。我是说,我死后还有这页。”
第三页写孟归田。
军垦木牌、旧沟、腿伤、军垦待正。
孟归田看着腿伤二字,许久没说话。
“以前这伤只让我少半条腿,今日还能给田作证。”
韩铁山道:“伤不是白留的。”
第四页写黄小垄。
借种一斗,秋后还,不吞田。
黄小垄反复问:“真不吞田?”
卢书亩这一次没有不耐烦,指给他看,“债栏在这里,田栏在这里。”
黄小垄看了半天,点头,“分开就好。”
第五页写焦小畦。
焦氏旁支,分田待正,总房涂改待问。
焦小畦看完,跪向焦老太爷。
焦老太爷没有看他,只看那本总册。
他的旧户总承粮差,被拆成一栏又一栏,再也不能一口吞下整条沟。
卢书亩写到第十页,手腕开始发酸。
周延在旁边抄副录。
季细笔和柳纸生照着新样写第二份。
沈粟娘忽然发现季细笔又把旧户写到本人名前面,立刻喊:“错了!”
季细笔脸一红,赶紧刮去。
卢书亩看着这一幕,低声道:“有她们看着,写册手偷不了懒。”
林渊道:“以后总册就要有人看着。”
许季同新加一条:每页成册,须本人或见证在场听读;不能听读者,可由邻证复读;无人复读,不得定页。
沈粟娘听到听读二字,松了口气。
“我不怕写,我怕你们写了我不知道。”
这句话被周延写进旁栏。
天下总册不是一夜写尽天下。
它先写成样。
样上有七栏,有三锁官柜,有本人名在前,有旧债另问,有现耕待正,有总户关联但不压名,有三十日内各地上报第一册。
陈稷问:“这能发各州吗?”
林渊道:“先发样,不发空令。”
他让人准备二十份样册。
周延和季细笔、柳纸生连夜抄写。
卢书亩也被留下抄。
他抄到第三份时,习惯性在总户栏下重了一笔,沈粟娘立刻看见。
“你又写重了。”
卢书亩抬头,苦笑,“手习惯了。”
“手也能改。”
她说完,把自己的手摊开给他看。那双手全是老茧,昨天还只会握锄,今天已经敢指写册人的笔。
卢书亩低头,把那一笔刮去。
陈稷在旁边看着,“写册手具名这条,再写大些。”
周延照做。
第一份留旧都。
第二份送白鹿州。
第三份送并州。
第四份送北城。
第五份送三路军屯田。
第六份送安朔。
第七份送镇西。
第八份送石城。
第九份送边关。
第十份送旧都四市外的郊村。
剩下十份由户田队带着,遇争地先照样。
韩铁山看见边关二字,“边关的田册会很麻烦。”
卢书亩低声道:“不只是麻烦。边关有旧边令,军户、屯田、战死户都压在关将名下。若本人名在前,旧边将会说军心乱。”
裴让也点头,“边军靠屯田养兵,田册一动,关军就动。”
林渊道:“所以边令上案。”
但在那之前,天下总册必须先定。
许季同写最后几条。
一,各地户田册以本人名为首。
二,旧户总名只作关联,不作压名。
三,旧契入官柜,三锁三证。
四,债田分栏,不得以债吞田。
五,军垦、寡户、改田、佃耕、短租、旁支、旧官田各设状态。
六,争议处先停旧户收粮,待验后定。
七,写册手具名,漏写改写皆可追。
卢书亩听到第七条,手指一顿。
林渊看向他,“你也在里面。”
卢书亩点头,“该在。”
这句话说出口,他像一下老了许多。
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写册手栏,写得很慢。
旁边又加了一行:曾受旧户总房私请,改样待问。
焦老太爷看见这行字,脸色很难看。
卢书亩却没有抬头。
许季同问:“后悔?”
卢书亩道:“不是后悔,是第一次知道写错的字能让人头破血流。”
沈阿谷被人扶到门边,头上缠着布。
他声音还虚,“我头上的血,也写了吗?”
周延把田埂血账翻给他看,“写了。”
少年看不懂,只笑了一下,“那就好。”
焦老太爷被押到册前。
林渊问:“焦氏总账入官柜,你可留见证名。若不服,写本人名。”
焦老太爷沉默很久,终于道:“焦成礼,不服三笔,认两笔。”
许季同问:“哪三笔不服?”
焦老太爷说出三处旧债。
“哪两笔认?”
“沈家假缓真拉,焦小畦旁支涂改。”
沈粟娘盯着他。
焦老太爷没有看她。
但这两笔认下,就等于旧户总房第一次把自己写进错账。
周延写下。
天黑前,梨树沟第一册正样、旧契官柜样、户田总册样、写册手具名样全部完成。
林渊在总册末尾按手印。
沈粟娘、赵界石、孟归田、黄小垄、焦小畦、焦成礼、卢书亩、许季同、沈清棠、韩铁山依次按印。
每一枚手印都不一样。
总册不再是一本只看总户的死册,而是一排活人站在纸上。
暮色压下来时,边关急骑入旧廊。
骑兵身上带霜,甲片结着白。
他跪下,把一只边令铁筒放到案前。
“霜河关急报。旧边令压住军户田册,不许新册入关。”
韩铁山看向林渊。
刚写成的天下总册还没干,边关已经伸手拦住。
林渊拿起铁筒。
铁筒很冷,筒口封着旧边令黑蜡。
韩铁山认得那种蜡,“霜河关老边将用的。不是普通急报,是边令压令。”
骑兵喘着气,“关外军户听说本人名在前,已经有人要报战死田。旧边营说,军户田若分开,边军粮路会散。”
孟归田猛地抬头。
他也是军垦旧卒,太清楚这句话后面藏着什么。
“粮路会不会散,要看谁吞粮。”
韩铁山看他一眼,“你明日跟我看边册。”
孟归田握紧军垦木牌,“我去。”
天下总册第一页还带着新墨,边关最后一战已经从铁筒里压到案前。
“边令上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