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一页挂到沟口时,天还没亮透。
沈粟娘亲手扶牌,赵界石扶着木桩,孟归田用军垦旧刀削平桩口。韩铁山在旁边看得很仔细,生怕新牌压歪田沟。
牌上没有沈家、焦家、赵家。
只有梨一页。
下面挂着一块小板,写着:入页看人名,不看总户。
这句话让焦家总房的人脸色都很难看。
焦老太爷被押在旁边,冷声道:“没有总户,官府以后找谁收粮?”
林渊道:“找页。”
焦老太爷皱眉。
许季同解释给众人听,“一页内有现耕人、旧契人、债务人、见证人。粮按页分项,不再让总户一口代收。”
陈稷把一只空粮袋挂到新牌下。
袋口用红线分成几缕,每缕旁边都有木签。
沈粟娘三亩、赵界石共埂、孟归田军垦、黄小垄债田、焦小畦旁支,各有自己的签。
焦老太爷冷笑,“一袋分五签,仓里会乱。”
郑禾从旁边抱着新斛走来,“仓里怕乱,就照签入仓。我以前被深斗坑过,知道乱的是谁。”
常二梭也跟来,“布行能按新尺,粮仓也能按新签。”
梨树沟的田户听见市口商户也站在这里,胆子更大了些。
林渊让郑禾当场用新斛量一小斗谷,挂到沈粟娘签下。
“样袋先挂,秋粮照样。”
沈粟娘盯着那小斗谷,像看到了秋天。
黄小垄小声问:“我欠一斗种,会不会整页人替我还?”
陈稷道:“你自己还。”
旁边几个田户都松了一口气。
旧户总承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一人欠,全户压;总房替你还,再拿田、拿人、拿役慢慢收。
新页一挂,这条暗路断了半截。
沈粟娘把自家三亩写在梨一页第一栏。赵界石共埂写第二栏,孟归田军垦待正写第三栏,黄小垄债田分栏写第四栏,焦小畦旁支田写第五栏。
焦家总房旧债另列债页,不许挂在户牌正面。
焦老太爷看着木板,“债不挂正面,谁还怕欠?”
沈粟娘回头,“欠就是欠,怕不是你拿来抢田的理由。”
几个佃户跟着点头。
季细笔拿着刻刀,刻下一行小字:债归债栏,田归田页。
他刻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以前没人这样刻。”
许季同道:“以后就有。”
新牌刚挂稳,焦家总房里忽然冲出一个老妇。
她抱着一只旧契匣,跪在焦老太爷面前哭,“老太爷,不能让他们拿官柜!契一进官柜,总房就没了。”
焦老太爷脸色大变,“谁让你拿出来的?”
顾延立刻上前,截住旧契匣。
匣盖没锁死,里面露出一叠旧契。
沈清棠随手抽一张,发现契面写赵界石祖田,背面却夹着焦家代管签。
赵界石看到那张契,手都抖了。
“我找了二十年。”
老妇哭得更厉害,“总房替你保着!”
赵界石怒道:“保到我孙子都快成佃户?”
顾延又抽几张。
沈粟娘家旧税票,孟归田军垦补契,黄小垄还种小票,焦小畦旁支分田纸,全在里面。
这不是保管,是扣契。
林渊道:“旧契归进官柜。”
焦老太爷猛地抬头,“不可!旧契进官柜,旧户根本尽失!”
林渊道:“根不在匣里,在人和田。”
老妇哭着去抓契匣,“我守了一辈子匣,匣没了,我怎么见祖宗?”
赵界石拦住她,“你守的是我家的契。”
老妇怔住,“可总房说,契在外面会丢。”
孟归田拿起自己的军垦补契,手指在旧印上摩挲,“放总房二十年,我也以为丢了。”
焦小畦看着那一叠旁支田纸,声音发涩,“连我都没见过。”
焦老太爷怒道:“总房替全族保契,是规矩。”
林渊问:“契主人能不能看?”
焦老太爷不答。
“不能看,就不是保,是扣。”
这句话一出,老妇的手慢慢松开。
周延不在,柳纸生提笔写得手腕发抖,却没写错。
旧契匣编号:焦氏总房契匣一。
许季同让人当场开点。
每取一张,先报契名,再问本人或后人是否在场。人在场的,当场认;不在的,暂封;有夹签的,夹签另页。
第一张赵界石祖田契,赵界石在场,认,拓本给本人。
第二张沈家税票,沈粟娘在场,认,假缓真拉另问。
第三张孟归田军垦补契,本人认,旧兵门副印待验。
第四张罗灯草口粮田,后人不全,暂封。
第五张焦氏旁支分田纸,焦小畦认,总房涂改另问。
第六张李盐苗改土借地纸,没有旧契,只夹着焦家收盐小票。
李盐苗把盐壳罐抱上来,“我只有这个。”
许季同道:“改田先入物证,不因无旧契退回。”
她低低应了一声,眼睛一直看着那张小票。
柳纸生一边报,一边抖。
韩铁山站在旁边,“声音大点。”
柳纸生吸一口气,报得满沟都听见。
契名一声声出去,很多人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旧纸还活着。
赵界石拿回契拓,却没有拿原契。
他问:“原契真进官柜?”
林渊道:“进。你拿拓本,原契官柜封存。以后谁说你无契,就到官柜开。”
赵界石点头,“比在焦家匣里强。”
沈粟娘也拿到旧税票拓本。
她看了很久,“我丈夫死了,票还在。”
沈阿谷靠在担架上,“娘,这回在我们页里。”
沈粟娘把拓本贴在胸口。
焦家总房门前哭声、骂声、叹声混成一片。
有些族人恨,有些旁支松气,有些佃户第一次敢走近契匣。
韩铁山让新牌兵围成人墙,不让人抢,也不让人撕。
陈稷在一旁数契,“这只是梨树沟一处。天下旧契若都这样藏,官柜得装多少?”
林渊道:“装得下。装不下,也先装人命。”
许季同道:“官柜要分级。乡柜、县柜、州柜、总柜。”
林渊点头,“先写样。梨树沟旧契入乡柜,焦氏总房契匣封存,三日内送县柜副录。”
焦老太爷闭上眼,像老了十岁。
户牌换成新页,旧契就不能继续躲在旧户匣里。
同日午后,第一只乡柜被抬到梨树沟。
柜不大,铁皮包角,三把锁。
一把钥匙在官吏手里,一把在验物人手里,一把在本页见证手里。
沈粟娘拿到见证钥匙时,吓了一跳。
“我拿?”
林渊道:“你不单独开,官吏也不单独开。”
她握着钥匙,手心全是汗。
许季同又让人把三把钥匙当众试锁。
第一把单独打不开。
第二把单独打不开。
第三把单独也打不开。
三把一起转,柜门才开出一道缝。
沈粟娘看得很认真,“少一把就不开?”
“少一把不开。”
“那官吏偷偷拿不走?”
“拿不走。”
她把钥匙挂到脖子上,隔着衣服按住。
赵界石低声道:“我活了七十年,第一次见契柜也怕百姓知道。”
陈稷道:“不是怕,是要百姓知道。”
焦老太爷看着这把钥匙,终于明白总房旧契彻底离了他的手。
旧契归进官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