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铜尺送到殿前时,匣盖上还沾着荒原砂。
陈稷抱着匣子,先看林渊手里的量旗缺尺。
一把新,一把缺。
一把从都中新铸,一把从旧旗砂地里捡起。
韩铁山看了半晌,“这东西也能杀人?”
沈清棠道:“能。尺短一分,布税多一截;斗深一寸,粮户少一口饭。尺不杀人,拿尺的人杀人。”
殿前听见这话的旧吏都低下头。
林渊把缺尺放到案左,新铜尺放到案右。
“旧旗刚落,旧尺就来。”
陈稷打开都中急札。
札上写得很细。旧都东市、西市、南米场、北布行四处同日乱报尺衡。布铺用短尺收官布,米行用深斗收民粮,铁行用轻锤交军料,药铺用偏戥称药钱。
最要命的是,四处都打着新朝未定公尺的名义。
许季同念到这里,殿前一片冷。
裴让也在场。他原本负责新军牌出城验认,听到铁料轻锤,脸色立刻沉下去。
“军料轻了,甲片会薄。”
韩铁山道:“甲片薄,死的是兵。”
林渊看向新铜尺,“所以这尺不能只摆在殿前。”
周延已经铺开新页。
页首写:铜尺入殿前。
林渊道:“先认第一层实物。”
沈清棠把缺尺、新铜尺、东市短布尺、南米场深斗样、铁行轻锤拓印、药铺偏戥木牌一件件列开。
短布尺是顾延刚押来的。尺身看着和公尺相近,背面却被刮去一小段铜线。
顾延把押来的小伙计推到案前。
小伙计满脸汗,“小人只负责抱尺,不知道刮铜线。”
沈清棠用针尖挑开尺背暗槽,里面掉出一点黑蜡。
陈稷看一眼,“旧商会的封蜡。”
“什么旧商会?”
裴让低声道:“旧都量衡行。过去朝廷铸尺,商会验尺,十行里有八行听他们的。”
许季同道:“也就是说,新朝没开口,他们先开口。”
林渊问小伙计:“谁让你抱这把尺?”
小伙计嘴唇发白,“掌柜说,殿前还没定新尺,市口先按旧行样尺走。”
“掌柜叫什么?”
“冯尺良。”
周延写下。
韩铁山皱眉,“一个掌柜敢这么快动?”
陈稷把急札翻到背面,“不止他。四市乱报的尺、斗、锤、戥,背后都刻同一个小印。”
沈清棠把几件物证翻过来。短布尺尾有半枚旧月印,深斗底也有,轻锤拓印上有,偏戥木牌边也有。
半枚月印拼在一起,像一只缺口银盘。
许季同看清后,声音冷了,“月衡印。”
裴让道:“旧都量衡总行的私印。它不归官府,却能让商路互认。”
韩铁山冷笑,“天下刚换旗,他们倒先换秤。”
林渊道:“不是换秤,是不让我们换。”
殿门外传来吵闹。
顾延出去片刻,带回两个米户和一个布户。三个人衣袖上都写着市口验尺未定,不得争讼。
年长米户跪下,“大人,南米场说新斗未立,旧斗收粮。我们交十斗,入簿只记八斗。”
布户把一截布抖开,“东市量布,一匹布到他手里少两尺。掌柜说,等殿前定尺,再退也不迟。”
韩铁山问:“退了吗?”
布户咬牙,“他们说尺都未定,哪来的少。”
这话比刀还刺人。
林渊把新铜尺拿起,放到布上。
铜尺一压,布边短缺立刻露出。
布户眼眶发红,“就是这两尺。”
米户也把一小袋米倒到深斗旁。沈清棠用铜尺量斗腹,斗壁比标准样深出两指。
许季同在页上写:新尺未出,旧商先乱;旧商先乱,民户先亏;民户先亏,国法先失信。
陈稷道:“若只在殿前定,市口还能拖。”
林渊点头。
“所以铜尺入殿前,不为摆仪,是为出门。”
裴让拱手,“请先定谁能验。”
“殿前定三件。”林渊道,“第一,所有官用尺、斗、锤、戥先以新铜尺为母尺。第二,旧行私印不得替官尺作证。第三,四市今日亏损先立衡簿,谁收多,谁吐出来。”
周延手快,写到最后一字,殿前旧吏已经有人冒汗。
一个度支旧吏小声道:“若各州旧尺不同,一日难齐。”
林渊看他,“难齐,所以要从第一本簿开始。你叫什么?”
旧吏脸色一白,“陶量。”
“你管过旧尺?”
陶量不敢答。
沈清棠从他袖中看见一点黑蜡,伸手一抽,抽出半截旧尺签。
签尾也是月衡印。
韩铁山按住刀柄。
陶量跪下,“小人只是奉旧例存签!”
林渊道:“写。陶量,度支旧吏,袖藏月衡旧签,待问。”
殿前终于没人再说旧例。
陈稷把新铜尺推到林渊面前,“第一本簿叫什么?”
林渊看向东市布户和南米场米户。
“不叫御尺簿。”
众人一怔。
林渊道:“叫衡簿。尺、斗、锤、戥,都入一簿。先从四市写,谁亏了,谁欠了,谁拿私印压官尺,全写进去。”
米户重重叩头。
布户也把短布举起来。
殿前还有一个卖炭老人,刚才一直缩在门槛外。听见衡簿二字,他忽然把背上的炭筐放下,筐底裂开一条缝。
“大人,炭筐也能入吗?”
韩铁山看他一眼,“你也被量了?”
老人点头,“收炭用大筐,发钱用小筐。小人跑了一冬,账上总少一筐。”
沈清棠把炭筐翻过来,筐底有两层。上层薄板被灰压住,手一推就能升降。
陈稷道:“尺还没出殿,炭筐也来了。”
林渊问老人名字。
“罗炭根。”
周延写下。
罗炭根擦了擦手上的黑灰,小心问:“我这筐旧,能不能先别砸?我还要靠它挑炭。”
林渊道:“不砸。先写明,改底,再用。”
老人眼眶发红,“那就好。砸了,我明日没饭。”
这句话让殿前的旧吏更沉默。
林渊看着众人,“新尺不是见旧就毁,是见藏人就查。”
裴让把炭筐记到军料旁栏,“炭也入军需,炉火不准,铁也不准。”
罗炭根愣住,“小人的炭还能跟军需挨着?”
韩铁山道:“兵甲靠铁,铁靠炭。你那一筐少了,最后薄的是甲。”
罗炭根忽然站直,像第一次知道自己肩上的筐不只是黑灰。
林渊道:“衡簿也写这条。市口小物,能连国军。”
裴让把罗炭根的炭筐放到缺尺旁,“旧旗拿缺尺量人命,旧市拿活筐量饭命。都是一回事。”
罗炭根听不懂大话,却听懂饭命两个字,忙把筐口扶正。
林渊看见他这动作,“先让他带筐去市口。炭筐第一验,跟布尺同列。”
周延写下页名:四市衡簿。
新铜尺压在页上,铜面映着缺尺的断口。
林渊把缺尺封入证物匣,再把新铜尺交给沈清棠。
“带去市口验第一户。”
韩铁山问:“要带兵吗?”
“带校尺人马。”林渊看向严阔,“别拔刀吓人,带尺、带簿、带见证。”
严阔应声。
殿门外,东市钟声忽然急响。
顾延侧耳听了片刻,“市口有人见血。”
林渊站起,“衡簿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