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路钱簿被摆到堂上时,所有人都看懂了一件事。
过去这些年,荒城周边并不是没有钱,只是这钱从来没进过荒城。
它在盘龙岭、白石湾、青石嘴外道和几条邻县偏路之间来回流,谁拳头硬、谁灯点得准、谁刀架得稳,谁就能从每一车货、每一捆盐、每一袋杂粮里先啃下一口。
如今荒城把外点拔了,账也拿了,若还不趁势把规矩立起来,那这些钱迟早还会绕回别人手里。
赵二河第一个开口:“那就收!”
“收,怎么收,是关键。”沈清棠把路钱簿往前推了半寸,“路钱这东西最怕两个字,乱和贪。收乱了,货脚怕;收贪了,人心散。荒城好不容易把新路名声立起来,不能学他们那套脏吃法。”
许季同也点头:“要收得正。至少明面上的名目、数额、怎么记,都得让人挑不出官面的大错。”
这就是荒城和盘龙岭最大的区别。
别人靠暗口、靠灯、靠刀收路钱,荒城要收,就必须把它收成能摆上台面的规矩。
否则这笔钱一旦收歪了,荒城跟盘龙岭就只剩一层皮的差别,前头攒下来的名声也会一起砸进去。
林渊没急着定价,先让许季同把荒城眼下能真正护住的路段圈出来。
白马河渡到青石嘴。
青石嘴到外点新守口。
其余地方,暂不许乱收。
“只收看得住的钱。”林渊道,“看不住的先不碰。荒城现在要的是立规,不是贪快。”
许季同又按货分三等。
粮、盐、布包杂货,各有不同。
本县护粮护农货,暂免。
外县试路货,先按试行收。
路脚和宿棚,另列小项。
这样一拆,钱不显得狠,却把规矩的骨架先立住了。
沈清棠听完,补了最要紧的一句:“别叫路钱,叫护路钱。”
这三个字一换,这笔钱就先落进了明账。
不是你荒城在路上抬刀抽人,而是你护了这条路、这趟货、这一夜宿点,所以收一笔正经明账里的护路钱。
赵二河挠了挠头:“名字一换,真管用?”
“不只是名字。”林渊看着他,“是路已经不一样了。以前他们收,是因为旁人怕刀。现在荒城收,是因为这条路有人护、有哨、有规矩,有账可查。”
午后,卢掌柜成了第一个被请来“看规矩”的人。
他一进堂,见桌上摆的不是讨价还价的嘴皮子,而是新定的护路条文、路段图和昨夜刚清出来的过路账样,心里那股虚气反倒少了。
“县尊这是要动真格了。”他苦笑。
“你这趟不是白走。”林渊把条文推给他,“你既是第一批走新路的人,也该是第一批按新规交钱的人。”
卢掌柜看完数额,先松了一口气。
不算轻,可也绝不黑。
尤其和过去盘龙岭那套“今天这个数、明天那个数,夜里还得再加灯钱”的烂账比起来,荒城这钱竟显得有些厚道。
“若后头别处也来收呢?”他还是问。
“你从荒城护的这段路上走,谁再来收,你报名字。”林渊道,“荒城若护不住,再谈退钱。”
这句话,比多少保证都硬。
卢掌柜看着他,最后一咬牙,从袖里摸出碎银和一叠钱票。
许季同没有伸手去抓,而是让书吏当场开了一张收票。
票上写明货次、路段、宿点、所交护路钱数。
沈清棠在一旁看得都笑了:“你这是把外头那些脏路钱,活生生收成了正税的模样。”
林渊没接这话,只让许季同把第一笔护路钱记进新开的《路规收支册》。
这笔钱不大。
可它很要命。
因为从这一刻起,荒城的兵、路、钱,第一次真正咬在了一本账上。
练出来的人,不只是花粮,也开始往回养粮。
这一口气一旦转过来,后头很多势就都能继续顶住。
消息传出去得很快。
先来的不是州里,而是附近两个小市的货脚。
他们不敢直接进堂,只在白马河渡边探头探脑,问这护路钱是不是人人都一样,问夜里宿棚还收不收第二回,问走荒城这段路若真碰上人拦刀,县里是不是真会出哨。
陈稷把这些人带到新立的告示牌前,一条一条念给他们听。
越念,围的人越多。
因为他们最怕的从来不是花一点钱,而是花了钱还护不住。
如今荒城把数和规矩都写明了,反倒让这笔钱看起来不再像被勒索,而像买一条能安稳过的路。
傍晚时,白马河渡边竟真多了两队等着走第二趟的人。
赵二河站在渡口,看着那一溜车轮印,忍不住摸了摸后脑勺。
“以前是别人卡着咱们脖子收钱。”他咧嘴笑了一下,“现在还真轮到咱们了。”
“别把这事想得太美。”韩铁山在旁边冷声道,“钱刚收上来,盯过来的眼只会更多。”
这话刚落,苏小刀便从渡口另一头快步回来。
“有三拨人来探。”他低声道,“一拨是白石湾脚夫,一拨像邻县小商,一拨……像是州里边上的耳目。”
林渊站在新立的路牌前,目光越过白马河渡,看向更西边那条被秋风吹得发白的山路。
荒城这一笔护路钱,收上来的不是发财的喜气,而是更重的压。
因为从这一刻起,周边的人都看得明白了。
荒城不再只是守住一县,而是在拿一条路、一笔钱、一套规矩,往外起势。
而这种势一旦被人看清,就绝不会只招来掌声。
夜里,许季同把第一笔护路钱收进箱中,郑重写下“护路收项首笔”六个字。
林渊看着那六个字,淡淡道:“钱收上来了,下一步就不是守半截路。”
“那是什么?”
“让更多人看见。”林渊抬头,“荒城这口势,已经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