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木箱被抬回县衙时,天已经黑透。
林渊没让太多人围观,只把韩铁山、许季同、苏小刀、沈清棠和赵二河留在后院。
箱子外头包的那层破布一拆开,露出的木色更旧,四角铁包上还有被长年潮气咬出来的斑。
最显眼的是箱侧那排方头箱钉。
不是商队货箱会用的做法,倒像是旧军杂器箱那一套。
赵二河蹲下去摸了摸:“看着不大,倒挺沉。”
“沉才对。”韩铁山道,“这种箱,以前装得最多的是碎甲片、箭镞、短刀柄,还有换下来的旧铜扣、旧令牌一类杂件。”
说到“旧铜扣”,院里人都想起了前些日子那一枚递到门口的旧营扣子。
这两样东西要是能对上,盘龙岭和旧军余痕之间那条线,就不再只是猜。
许季同先看锁。
锁是新换的,锁鼻上磨痕新旧不一,说明有人近来才把这箱子重新封上。
“不是一直埋在山里的旧货。”他道,“是最近又被人动过的。”
“那就开。”林渊只说了两个字。
赵二河一撬,锁鼻应声断开。
箱盖一掀,一股发旧的铁腥和霉木味扑出来。
最上头压着一层破麻布,麻布下不是金银,也不是成套兵器,而是零零碎碎一堆旧军杂件。
断了半边的甲片,磨平了刃口的短刀,三枚不同批次的铜扣,半截木制令签,还有几支锈到快烂的箭头。
这些东西单看都不值什么钱,可一旦放在一起,就不一样了。
韩铁山一件一件翻,翻到那半截令签时,手明显停了一下。
令签上原本的漆字已经掉得差不多,只剩一个极淡的“宁”字,还有半道缺口。
“宁川旧边营的东西。”韩铁山低声道。
赵二河忍不住骂出声:“盘龙岭那帮狗还真跟旧营有牵扯?”
“不一定是盘龙岭自己有。”林渊看着箱里这些破烂,“更可能是有人故意让我们看见。”
沈清棠也在旁边翻到一样东西。
是一小片折起的油纸,夹在甲片缝里,不大,却没烂透。
许季同小心摊开,上头竟有半列货记。
不是兵账,是路账。
青石嘴、白石湾、盘龙岭外道、旧盐路半截石沟,后头都各记了一个数。
数额不大,却连得很密。
“路钱簿。”沈清棠眯起眼,“而且不是一条路的钱,是几条边路一起吃。”
这一下,事情便更重了。
前些日子,荒城一直在夺的是自己的活路,可这张油纸说明,盘龙岭外头这些人这些年吃的,从来不止荒城这一口。
他们是在一张更大的路网里分肉。
许季同又把箱底翻了一遍,最后从最底层摸出一枚铜扣。
铜扣上的缺口记号,和前些日子递到县衙门口那一枚,几乎一模一样。
韩铁山这回没再回避,直接接过去,握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
“同一批。”他低声道。
“也就是说,递名单下来的人,和这口箱子背后的人,至少用的是同一路旧营记号。”林渊道。
韩铁山点头,却又多说了一句:“但这不代表就是同一拨人。旧营散了以后,这些东西流出去过,不少人都见过、摸过。有人拿它吓人,也有人拿它认旧。”
这就更麻烦了。
因为荒城面对的,可能不是一支山匪,也不是一队旧军残兵,而是好几拨人都在借这张旧皮做事。
苏小刀这时插了一句:“那两个脚夫审过了,白石湾接活的人只说把箱子带过青石嘴,别落官手里。换句话说,这口箱原本不是要送给咱们,是半路被咱们截进来的。”
林渊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不,它本来就是要给我们看一眼。”
众人都看向他。
“若真只想偷偷送过去,最稳妥的法子不是塞进要试荒城护路的商队,而是走别的偏道。”林渊指了指那张油纸,“他们就是想让荒城在立路、立规、立旗前后,看见这些旧东西。让我们知道这条路上藏着的,不止几股匪。”
赵二河不耐烦:“那他们图什么?吓咱们?”
“一半是吓,一半是试。”林渊道,“试韩铁山会不会乱,试荒城看见旧营东西后敢不敢继续往西伸手。”
韩铁山听到这里,反倒把那枚铜扣重重放回了桌上。
“那就继续伸。”他说,“都认到脸上了,再缩回去,才真叫他们看扁。”
这话说出来,后院那股压着的气忽然就定了一分。
林渊看着韩铁山,知道他已经从“被旧事追上”走到“准备正面认旧事”这一步了。
这一步很要紧。
因为再往后,荒城不只是练兵护路,而是要真正拿更深的点、更险的口。
若韩铁山心里还一直躲,那后头很多仗都打不实。
许季同把油纸和铜扣都收好,低声问:“这箱子怎么记?”
“不进明账。”林渊道,“先记暗档。明面上,只记外县商队平安过路,荒城新护路规矩立住。至于这口箱子……”
他手掌在箱盖上轻轻一拍。
“它先不声张。等山上的人再递话下来,再拿出来回他们。”
这时,门外忽然来报,说西墙下头挂了个小布包。
苏小刀出去一趟,再回来时,布包里只装了一枚旧营铜扣和一张更短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五个字。
韩铁山,见。
后院里一下静了。
这不是冲荒城来的套话,而是直接点名。
韩铁山看着那五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慢慢攥紧了。
他不是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就把刀口递到他脸上。
林渊把纸条拿过来,看了一眼,递回给他。
“去不去?”
韩铁山沉默了片刻,忽然咧了下嘴,笑意冷得像刀背上的霜。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