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山脸色沉下去的那一刻,院里所有人都知道,盘龙岭递下来的已不是普通山话,而是旧账。
可林渊没让这口气继续在院里发酵。
“名单先收,铜扣先封。”他把东西都压进匣子里,“从今天起,团练不只算刀,也要算粮。”
赵二河一愣:“这时候还算粮?”
“越是这时候,越得算。”林渊看着他,“对手现在摸的不是你昨夜会不会冲,而是荒城这套团练能撑几天。若连自己能吃几口粮都不清楚,人家不用打,你自己就先散。”
许季同立刻明白了。
等到收粮入仓,荒城县仓总算有了第一口真正能喘气的粮。可眼下练人、护路、修哨、压工、守渡,全都在吃这口气。
若还按之前那种“哪里缺就往哪里挪”的活法,早晚要乱。
当天午后,林渊把韩铁山、许季同、陈稷、沈清棠、赵二河全叫到了仓边小院。
院里不摆酒,也不摆茶,只摆了三样东西。
一袋新粮,一叠名册,一张空账图。
许季同提笔时,林渊先问的不是仓里有多少,而是“谁在吃”。
“县衙日常口粮、差役工食、南垦地修护、白马河渡哨棚、团练轮值、护路备用。”许季同一边写一边报,“再加上返乡暂册里那些眼下还未真正自给的人口,算下来,十一月之前还能撑,入冬后就开始紧。”
陈稷补了一句:“若再扩人,南垦地这边的工就得先断一截。”
沈清棠也把商路账翻了出来:“眼下外县货脚愿意试荒城路,是因为咱们刚起势、规矩还新鲜。可若护路养不起,人家走一趟出一次事,这条路名声反噬起来比立起来快。”
赵二河听得头大,却也听明白了:“就是说,这批人不是挑出来就算兵,还得有人供着。”
“不是供着。”林渊道,“是绑着。”
他在那张空账图上落了三笔。
团练粮。
护路工食。
仓储周转。
“从今天起,这三样不能再分着算。”林渊道,“谁护哪段路,谁值哪班哨,谁出哪份工,吃哪口粮,都得在一套账里对上。练兵不是白养,是为了守路。守路不是只花钱,是要把这条路养出新的钱。”
许季同眼睛一亮:“把团练从单纯支出,改成护路收益前的必要成本?”
“对。”林渊点头,“荒城不能学那些烂县,平时把人养成空饷,出了事再说兵不够。咱们这批人,一天不护路、不修哨、不守仓,就不该吃整份工食。”
韩铁山原本一直沉着,听到这里也抬了头。
这套算法,和他以前在军里见过的不一样。
军里养兵,吃的是朝廷粮;荒城练人,吃的是自己从路、地、仓里一点点挤出来的活气。
可越是这样,反倒越不能糊。
“那轮值怎么排?”他问。
“三层。”林渊道,“一层常练,二层常守,三层常备。常练的人不能天天耗在路上,常守的人也不能一直不练。让新兵在护路里练,在练兵里守。”
赵二河这回彻底听懂了,咧嘴笑了:“也就是说,吃哪口粮,就得拿哪份活顶上。”
“正是。”林渊道。
许季同当场改了账法。
他不再按县衙、地头、渡口、练场各列一册,而是重开了一本“护路并账”。
账分四栏:人、粮、工、路。
人对名册,粮对仓册,工对当日差役与轮值,路则对所守路段、所护货次、所修哨棚。
这样一来,谁多吃、谁虚报、谁空挂,都会在几日之内露出来。
“这账一开,底下肯定有人叫苦。”陈稷提醒。
“叫苦正常。”林渊道,“不怕苦,就怕烂。”
说完这句,他才把话头往回压到最现实的地方。
“许季同,你算一个底。按现在这批团练和十一月底前可能再增的人手,荒城最多能养多少?”
许季同埋头算了半刻,最终写下一个数字。
三十六人常轮,十二人备轮,再多便紧。
赵二河一看就皱眉:“这么少?”
“不少了。”林渊道,“你要护的是一县撑出来的第一条活路,不是朝廷边军的整条防线。”
韩铁山也点头:“先把这四十来人练稳,比胡乱塞六十个废人强。”
众人刚把并账的框子搭起来,门外便有人急匆匆进来报,说州里下了新文书。
文书不是发给荒城的,而是发往宁川州下各县,言辞也不重,只说近来流民渐聚、山路不靖,各县不得借护农、护仓之名私扩民壮,不得多置刀弓,不得越额轮值。
可这道文书,偏偏就在荒城刚把团练养出一口气、刚把护路账并出来的时候下来。
赵二河看完,脸都黑了:“这不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许季同把文书反复看了两遍,冷笑一声:“明着不提荒城,刀却正好落在咱们脖子上。”
林渊倒不意外。
青石嘴那一线既然已经开始动,州里迟早会闻到味。
只是这张纸来得这么准,说明州里不仅知道荒城在练人,还大概知道荒城准备把这批人练成什么样。
这便不只是盘龙岭的眼了,还是官面的压。
林渊把那道文书摊开,指尖在“私扩民壮”四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们卡的不是人。”他说,“卡的是名义。”
院里一静。
下一刻,许季同已经反应过来,抬头看向林渊:“你是说……只要把这批人从‘练兵’改成别的名义?”
林渊没立刻答,只把那道文书收进袖里。
“先把粮账并好。”他站起身,“明天,再拆这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