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雀子把“秋粮一旦真上路,刀就不再只摸苗埂和草棚”这句话丢下后,南垦地头那点刚压稳的热气,当晚就全转到了白马河渡和旧田边上。
谁都知道,地种下去、苗护住了,不等于荒城这口气就能真接上。
真正能让县仓见底缓一缓、让工食和公仓借种不再日日剜仓的,是收成。
而收成一旦成了粮,一旦上了车,就会从地里的命,变成所有人眼里的肉。
第二天一早,县衙后堂摊开的就不是田票,而是一张比先前更细的护粮图。
图上最显眼的不是哪块地熟得最好。
是三条路。
旧田出粮先走哪条埂、从哪段道接到白马河渡、若渡口受压时有没有第二条小路能绕回北仓。
韩铁山拿炭笔在图上重重点了三下:“粮还没割,眼就已经先到了。如今护粮不是谁背着刀跟车走一趟就算,是从下镰那刻起,就得有人盯埂、盯路、盯渡。”
赵二河坐在一旁,手里正慢慢磨箭头。
他这些日子瘦得更显骨,却也更像一把收紧的弓。
“我带弓手压车。”
“只压车不够。”韩铁山道,“你人少,路长,若人全贴车,埂边和前哨就空。”
林渊把白雀子递回来的两条风声并到图边,开口道:“所以这回不是只护一批粮,是要把收、运、称、入仓,拆成四层去守。”
许季同立刻接上:“收时得先记亩、记人、记袋。运时要分明车、暗车和假车。称时白马河渡要当众过秤,免得外头乱放话。入仓以后,还得立刻把能还公仓的、能留工食的、能做下一轮种子的先拆开。”
苏小刀听得脑门直发紧:“你们这不是运粮,是把粮当县印在押。”
“眼下比县印还重。”林渊道,“县印丢了还能夺回来。第一批粮若在路上丢了,人心就先碎一半。”
这话说得后堂一静。
谁都知道这不是夸大。田票、三册、公仓借种、工食营、护苗轮值,这些规矩之所以能压得住人,不是因为纸写得多漂亮,而是因为大家都在等着看:跟着县里干,到底能不能真看见粮落仓。
韩铁山把图往旧田那头一推:“第一镰不能先下新垦地。”
陈稷点头:“新垦地短熟粮还差些火候,且亩产不稳。真要抢第一口稳粮,只能先割旧田。”
许季同也道:“旧田虽然不大,可账稳。先把旧田稳粮收进来,白马河渡一称,县里才有底气继续压住粮价和秋贷余波。”
苏小刀咂了下嘴:“说白了,就是先拿最稳的那刀,告诉全荒城和全宁川,咱这地真能往仓里出东西。”
林渊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个意思。”
“而且旧田先割,还有一层。”
他点向图上一处窄路口。
“对面最想摸的,是我们第一口见效的粮。第一口若故意放到最熟、最显眼的新垦地上,等于把刀口自己送过去。旧田熟得早、路也短,正好拿来先试对面的眼和手。”
这安排一下,后堂里的几个人都明白了。
荒城不是单纯去收粮。
是在拿第一批稳粮试路、试人、试匪线的真刀口落在哪。
接下来的两天,县里就没谁真松过气。
韩铁山和赵二河把人手拆了又拆。
弓手不再只盯车,先分两拨,一拨贴埂压近眼,一拨靠渡口看远哨;庄户里腿脚快、认路熟的,不再全算护苗轮值,而是挑出一批做短哨,日夜在旧田到白马河渡那段来回转;连原先只在门口认名的返乡暂册里,也被拎出几个真熟旧路的人,拿去认岔口、认沟沿、认哪段林子能藏人。
赵二河原先只会盯着人追,如今被韩铁山逼着看整段路,脾气都硬了几分。
有个弓手问他:“头儿,车真上路时,若前头有影,是先追还是先守?”
赵二河把箭插回壶里,面无表情:“先看车,看埂,看后手。”
“人可以跑,粮不能乱。”
“乱了,才是对面真正想要的。”
苏小刀这两天则在白马河渡和东市之间两头跑,嘴里骂骂咧咧,腿却没停过。
他盯到第三天,才回后堂往桌上一趴:“现在不只是山上那帮人在看。”
“东市几家粮铺也在盯。”
“还有两个外县来的小行脚,明明是买盐的,嘴里问的全是‘荒城旧田哪日开镰’。”
沈清棠正坐在旁边看行价单,听到这句只冷笑了一声:“他们不是来看热闹,是来掂量荒城到底值不值得继续卡。”
她把一张新的市价单推给林渊:“州城那边这两天没再硬抬价,反倒把散货口子松了半指。”
许季同皱眉:“这是好事?”
“不是好事。”沈清棠道,“是他们也想看,你荒城到底能收出几袋粮。若你这口气接不上,他们后头就不只卖粮,会连路价、脚价、仓耗一块儿再压回来。”
林渊点了点头。
这就对上了。
山里在量刀口,州城在量底气,赵家旧人还在量田权有没有真被钉死。
荒城眼下每一袋还没割下来的粮,都已经被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先盯上了。
到了九月十五夜,后堂里只剩最后一道还没定。
第一镰由谁先下。
陈稷把烟锅敲在桌角,闷声道:“我下。”
“旧田哪块该先割、哪块该晚半炷香,只有我最熟。”
赵二河抬头:“你下可以,可第一镰一落,眼线就会往粮车上贴。你在地里得有人护。”
陈稷瞪他:“老子下了半辈子地,还要你护着割麦?”
韩铁山接得更硬:“这回不是护你割,是护荒城第一刀不被人搅黄。”
两人眼看又要顶起来,林渊却只把手按在图上最靠近旧田的一处红点。
“第一镰,陈稷下。”
“第一批车,不往远处拉,先压到白马河渡近仓。”
“赵二河压近哨,韩铁山压后手。”
“明车只出两辆,暗车再跟一辆空篷。”
“我跟第一刀。”
后堂几个人同时抬头。
许季同先皱眉:“大人,您在地里,后头若两处一起起事……”
“所以你留中。”林渊道,“县衙和渡口账你看住。今夜不是我逞强,是第一刀得让所有人看见,荒城不是躲着把粮往仓里塞,是敢当着人眼把这一镰割下去。”
他说完,起身往外走。
后堂众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不是因为这安排没有风险。
恰恰是因为有风险,所以这一刀才必须这样下。
门外夜风掠过,旧田那头已经能隐约闻见一点发熟的谷香。
陈稷站在门边,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句:“那就别拖太久。”
“再盯几日风口和路眼,第一镰就先下在旧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