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东市散场后,西门外那辆破盐车就一直没卸套。
沈清棠说“今夜就走”,便真没给州城和周家留第二口气。
等到八月二十六天还没亮,黑石隘外那辆旧盐车已经先套上了骡。
车是真的旧,棚布也是真的破,压在最上头的十几只盐包更是沈家库里挑出来最不值钱的一批陈货。可车板底下塞的,全是种。晚黍、荞麦、青豆,还有两袋专给薄地和急地用的杂谷。
沈清棠蹲在车边,一袋一袋摸过绳口。
“这车不是运得快就行。”
“得运得像没人看得上。”
赵二河站在一旁,背着弓,只点了一下头。
他今天没穿差役那身皂衣,穿的是山路脚夫常见的灰短褂,背后还故意挂了半捆干草。看着像替商队跑杂活的脚夫,可手里的弓弦早就上紧了。
旧盐路不能走大队。
这第一车整种,更不是从官道直接拖进来的。沈清棠昨夜先在黑石隘后头拆货,轻的分背,重的压车,要从废石槽切进旧盐路,再经烂窑坡、半塌木栈和羊背坳,最后从北滩废仓后悄悄入县。
最险的不是半塌木栈。
是路上那双看不见的眼。
车刚到废石槽口,赵二河忽然抬了下手。
所有人立刻停住。
坡上风不大,草缝里却滚下几粒新碎石。沈清棠抬眼一扫,声音压得很低:“有眼。”
赵二河蹲下摸了摸地上的灰末:“不止一个。”
“像替人看路的。”
沈清棠没说抓。
这种时候抓一个没用,惊一窝才最亏。她只抬手点了点最上头两包陈盐:“划开。”
伙计愣了一下:“掌柜,这盐本就不值钱,再撒……”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不值钱。”
粗盐很快顺着车辙撒了半地,白花花一片。坡上那几道暗眼果然没立刻动。在他们看来,这更像沈家拿一车烂货在探旧路,不像在押命。
真正开始要命的,是半塌木栈。
木栈早年给轻车过盐,如今横木断了三根,只剩两道歪梁还勉强搭着。沈清棠自己先踩过去试了一遍,每一步都听一耳朵板声。走到中段,她才回头。
“卸半车。”
“种子先下驮骡。”
“车空过去,再压回来。”
这一来一回,硬是多耗了近半个时辰。
可谁都不敢省。
赵二河一边帮着卸货,一边盯着坡后。刚把最后一袋青豆压稳,后头忽然传来一声很短的哨。不是黑风寨那种乱哨,也不像草头坡递话用的鸟叫,短,硬,像是在告诉谁,人过哪儿了。
赵二河抬手就是一箭。
箭没射人,只钉在那道哨声前头的乱石缝里。
短哨立刻断了。
“别追。”沈清棠低声道,“人家就是来认路的。你今天真把血溅在这儿,这车就不叫开路,叫报丧了。”
赵二河咬了咬牙,到底没动。
可他已经把那声哨记住了。
下了木栈,就是赵二河该回头的地方。再往后,路只容熟脚走。赵二河把车辕递回给沈家伙计,声音比平时更硬。
“后头真出事,别恋货。”
“先保人。”
沈清棠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倒像个护商队的头。”
赵二河没接这句,只往县城方向抬了下下巴。
“大人说了,这回不是去杀匪。”
“是把命先抬回来。”
等到申时,荒城县北滩废仓外头总算响起了那辆旧盐车的轮声。
苏小刀蹲在仓墙上,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这也叫车?”
“这叫爬回来的骨头。”
沈清棠跳下车,袖口磨破了,手背上也多了两道新口子,可她先说的不是累,是账。七码多一点种子到底入了多少,半路折了几包盐,脚价和压路钱比平码高了多少,全是一口气报完。
许季同听得嘴角都抽了一下:“这哪是做买卖。”
沈清棠冷笑一声:“不然你以为州城那些粮铺,为什么这么想让荒城一直断着?”
可真正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还不是这些账。
苏小刀去抠卡在车轴边上的油泥,手指一碰,竟从木板缝里拽出一卷油纸。油纸里包的不是账单,是一张借契,纸边都被压皱了,可上头那几个字仍清清楚楚。
“周记秋借。”
许季同接过去,只扫一眼,脸色就沉下去了。
借粗粮三升,秋后还七升。
不足者,以坡地折。
再不足,以来春工日补。
这不是随手掉进去的。
这是有人借着沈家的种车,往荒城递话。
韩铁山这时又把最里头两只布袋拖了出来,先看绳结,再搓袋口,最后把指腹送到鼻尖前闻了闻。
“这灰,不是仓灰。”
“是山背阴坡那种发潮的石灰土。”
他把袋口翻过来,露出那道短狠的半翻手收尾。
“结法也不对。”
“跟赵家那批夜货、那库官箭,是一个路数。”
前堂一下安静了。
一车种子,一张周记借契,两袋沾着山灰的布袋,谁都听得出来,这已经不是一趟单纯的运种买卖。有人不只想卡荒城的粮价,还想借着粮,摸荒城的路。
林渊把那张借契和两只灰袋并排放到桌上,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看样子,明天这场公仓借种,不会只是一场借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