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工食营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发牌。
前院空出了一大片地方,所有木牌都整整齐齐摆在长桌上。昨天冒领双牌的葛二柱跪在正中,头压得很低,旁边放着那两块牌,一块写活人名,一块写死人名。
围观的人比前两天领牌的人还多。
谁都想知道,县衙这回是要拿板子立威,还是睁只眼闭只眼,把这事糊过去。
韩铁山站在边上,脸冷得像没化开的铁。
苏小刀则把那两块牌翻来覆去地让众人看:“一个是葛二柱,一个是周老拐。前头这个还喘气,后头这个,按旧簿,三年前就入土了。”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死人名都敢拿来领粮,这已经不是贪一口,而是试探这套新规矩到底有没有骨头。
葛二柱跪在地上,声音抖得厉害:“县尊,我不是想跟衙门作对。我娘病着,家里还有个小的,我……我就是想多换半口粮。”
“谁教你的?”林渊问。
葛二柱脸色一僵。
“说。”
“有人说……拿死人名最稳。旧荒城死的人多,县衙认不过来。”
这句话一出来,前院里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因为葛二柱说穿的,不只是自己那点贪心,而是很多人心里都冒过、却还没来得及试的念头。
林渊没急着发火,只把那块工食牌拿起来,举高了一点。
“都看清楚。”
“这不是一块木头。”
“是工,是粮,是你今天在荒城县有没有资格领这口命。”
“要是谁都能拿假名、拿死人名、拿两只手来多领一份,工食营明天就会散。真下地的人领不到粮,肯干活的人会先走,剩下的又会回到周天成那张秋贷契前面。”
他说到最后一句,院里彻底静了。
昨天周天成那张“借一斗,还一亩”的契,大家都没忘。工食营之所以能把人拉回来,就是因为它让人看见,荒城这边也有一条不是卖地的活路。
所以这套规矩,今天绝不能软。
林渊看着葛二柱,声音很平。
“按旧法,盗仓食,该打。”
葛二柱整个人猛地一颤。
“但工食营不是为了把人再打散。”
“你冒领两牌,追回两份粮。三日重工,只给半粥,不发整粮。家中病弱,如实登记,列病弱附册;再敢借死人名顶替,立刻除名,七日不得进营。”
这判法一落,别说葛二柱,连旁边看热闹的人都愣了一下。
不轻。
可也没一棍子把人打死。
林渊没给众人消化的时间,转头就让许季同把另一张新写好的榜贴出来。
“病弱附册。”
“凡家中有病弱老幼、本人又在营中实出工者,可由班头与一名里邻作证,记附册,领半粥,不得冒名,不得代领。”
“规矩先立死,活口再开明。”
院里那股原本绷紧的气,终于慢慢缓了半寸。
大家这才看明白,县衙不是要拿工食牌当新鞭子抽人,而是先把偷口子的路堵死,再把真正该活人的路亮出来。
葛二柱被押去补工之后,牌才重新发下去。
今天发牌比昨天顺得多。所有人都先看牌,再看簿,再看那张病弱附册。谁家真有病娘老爹,谁家是真的揭不开锅,终于有了条不必靠偷、也不必靠卖地的路。
可到了午后,苏小刀拿着那块“周老拐”的死人牌,神情却越来越不对。
“我刚去旧户房又翻了一遍。”他把一张发黄旧纸摊到许季同案前,“这个周老拐,真不只是个死人名。”
许季同低头一看,指节微微一紧。
那是一张旧契。
契纸不大,字也糊得厉害,可末尾那行地界却勉强还能认出来。
“南垦地外沿,柳桩东侧,薄皮三分。”
苏小刀咽了口唾沫:“田皮契?”
许季同点头,目光已经沉下去。
“死人名不是随便挑的。”
“有人拿它来多领一口粮,也有人拿它来认一块边地。”
他抬头看向林渊。
工食营刚把牌子立住,南垦地那层被旧契啃过的田皮,就顺着一张死人名,自己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