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账一丢,州录事的眼神就变了。
七月二十八清晨,他一进前堂,第一句话就是:
“既然旧卷失窃,本官要把现存账册单独收验。”
许季同脸色一白。
“单独收验”四个字,听着只是程序。
可真要让账册出了县衙,再回来时是原样,还是少了页、改了字的样子,就不是荒城县说了算了。
林渊正在看昨夜重新抄出来的缺页目录,闻言连头都没抬。
“可以验。”
州录事眉梢微动。
“但账,不出门。”
前堂里顿时静了一下。
州录事语气沉了半分:“林县令,本官奉州司马府之命核查,账册既涉旧案,理当由本官单独保管。”
“涉案账册,更不该离原县。”林渊把手里那张目录放到桌上,“昨夜门房书吏潜逃,半本旧账失窃,说明有人正盯着这批东西。它若今天出了县衙,明天少的就不止半本。”
州录事盯着他:“你这是不信本官?”
“我是不信这一路上伸手的人。”林渊抬眼,话说得很平,“录事要查,我陪着查。可想把账装箱抬走,请先拿州司马府盖印的交割文书,再带三道封验。没有,我不放。”
这句一出,连杜明德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林渊堵的不是州录事这个人。
堵的是程序。
州录事若强拿,就是越规。
若不强拿,便只能坐在荒城县这一亩三分地里,看着林渊把局往自己手里收。
片刻后,州录事缓缓道:“那你想怎么验?”
“封库。”
林渊站起身,直接往后库去。
“许季同,把现存账册、契纸、税簿、役册,全搬进西厢大库。韩铁山守门。录事若要验,便在库里验。每开一箱,主簿记,录事看,我盖印。验完再封,一次三封。”
许季同听得心头一震,立刻应是。
很快,整个县衙都动了起来。
旧账、新税、丈地清册、借粮契纸,连同这几日新抄的缺页目录,一箱箱被搬进西厢。箱口贴封纸,封纸上先是林渊的县印,再是许季同的押字,最后连州录事都被林渊请着在旁边点验留记。
州录事起初不愿落笔。
林渊便道:“录事若不记,我也照封。只是回头州里若问起这批卷宗何时何地开过箱,我只能照实回一句:录事在旁,却不肯留验。”
这话一点也不重。
却把人逼得退不了。
州录事最终还是提笔,在封验簿上留了名。
杜明德站在一旁,袖中的手握得极紧。
他最清楚,这一封,不只是封账。
还是把县衙里许多旧手法,一并封死。
到午时,西厢大库前已经多了两道新木栅。韩铁山亲自站门,赵二河带着两个弓手守窗,门口甚至连火盆都移远了三尺,免得有人趁乱烧纸。
可对方也没闲着。
下午,赵家就递来话,说那几份旧契既涉及赵家家产,理当送去赵家与族老对验。
许季同差点气笑。
“他们脸倒真大。”
林渊只回了一句:
“告诉他们,荒城县的账和契,谁都别想抱回自家炕头上看。”
话音刚落,后库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叫喊。
韩铁山提着个瘦小人影走了进来,往地上一扔。那人手里还攥着半卷烧焦的纸,脸上乌黑一片,显然是刚从火盆边拽出来的。
“门房书吏跑了,这小子没跑掉。”韩铁山冷声道,“躲在西厢后窗,想把抄件点着。”
那小厮吓得筛糠一样,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州录事皱了皱眉:“谁的人?”
苏小刀从门边探出头来,抢先答道:“赵家外院常跑腿的,我见过!”
赵家。
这两个字一落,前堂气氛立刻更沉。
州录事脸色也不好看了。
他可以偏。
可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赵家替人毁卷这件事也轻轻揭过去。
林渊没有当场逼供,只命人把那小厮押下去。
“人可以慢慢问,账先继续封。”
这一天折腾到天黑,西厢大库总算成了荒城县眼下最硬的一块地方。
可到夜里,苏小刀又带回了新消息。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却古怪得很。
“大人,找着了。”
“什么?”
“失踪那半本旧账。”苏小刀咽了口唾沫,“有人看见它摆在赵家祠堂的供案边上,旁边还站着赵家的族老和几个佃户。看那意思,是想拿它当众说事。”
许季同只觉得太阳穴突地一跳。
账昨夜才丢,今夜就进了祠堂。
赵家这是连遮都懒得遮了。
林渊站在封得严严实实的西厢门前,目光冷得像铁。
“好。”
“既然他们想把官账摆进私祠,那我就去祠堂门口,把这笔账当着全城人的面,再算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