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一早,白马河渡重新摆上了第一排摊子。
摊子不多。
两个卖粗盐的,一个卖药包的,一个卖布头针线的,再加上三个挑着山货来的小贩。放在别处,这点动静连集都算不上,可对荒城县来说,已经是久违的人气了。
更要紧的是,这一次站在渡口口子上的,不是伸手乱收钱的旧差役。
是许季同亲自搬来的两块木牌。
左边一块写着:
“白马河渡,今日过货税则。”
右边一块写着:
“凡税入官账,当日公示。”
围在渡口的人都看得发愣。
有人低声问:“真按牌子收?不多一文?”
许季同把笔一搁,抬头道:“多一文,你来县衙找我。”
这话搁在从前,没人会信。
可现在,前头有公审,有新规,有量地,有练兵,还有一场刚打回来的小胜。荒城县的人嘴上不说,心里那杆秤,已经慢慢往另一边偏了。
第一批过渡的是沈清棠的人。
她这次带的货不算重,几袋粗盐,几包药材,再加上些针线布匹,走的本就是试路的意思。车还没过完,她就先站在渡口边看起了木牌。
“林大人。”她偏头看向林渊,“你这税收得倒像回事。”
“不像回事,谁还敢来第二趟?”林渊道。
沈清棠笑了笑,没再打趣。
她是商人,最知道一条路活不活,看的从来不是谁嘴上说得响,而是谁能把价、把秩序、把人心一块落下来。
到午时,第一笔税银终于落进了荒城县新打的木箱里。
铜钱不多,碎银也少。
可等许季同当着众人的面,一笔一笔把数报出来时,连他自己声音都有些发颤。
“白马河渡过货税,一两二钱。”
“市集摊位税,八钱四分。”
“杂货落脚税,六钱整。”
“合计……二两六钱四分。”
数字一落,四周竟静了几息。
不是因为太少。
是因为这钱,来得太正了。
没有从谁的棺材钱里抠。
没有靠谁家被逼交平安银。
也没有在假账里转上一圈,就没了影。
它就是从一条开始恢复秩序的路上,老老实实收上来的。
可这口气刚落下去,渡口西侧又忽然起了点乱。
一个挑药包的小贩刚把两文摊位税交进箱里,扭头就被一个灰褂汉子拦住了。
“官税交完了,脚钱还没交。”
那汉子说得理直气壮,手里还晃着一块磨得发黑的旧木签。
“过白马河渡,向来两头认。”
“上头认官,下头认脚。”
“你不把这份平码脚钱交了,今天这担药包别想摆稳。”
周围几个人一听,脸色都变了。
因为这套话,他们太熟了。
旧日荒城县最恶心人的地方,不是税重,是一层税后头还总压着三层“规矩钱”。
官面收完了,脚手再收。
白天收过了,夜里看灯的人还收。
真论账,谁都说不清。
可若不交,挑子就别想安稳落地。
那药贩明显是外路第一次来,脸都白了。
“我方才不是刚交过?”
灰褂汉子把眼一瞪。
“那是官家的。”
“我收的是渡口旧例。”
他话音刚落,苏小刀已经从人堆里钻过去,一把攥住了他手腕。
“旧例?”
“你这旧例,怎么没先跟县衙报一声?”
那汉子还想挣。
“你个跑腿的懂什么,我替渡口看脚十几年……”
“看脚?”林渊已经走了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块旧木签,“我看你看的是别人兜里的铜板。”
许季同也跟着到跟前。
只一眼,他就认出来了。
“这不是官签。”
“这是旧差役私下拿来认钱的木记,前任县里就该废了。”
围观的人一下静了。
那灰褂汉子还想硬撑。
“废不废,也不是今日才废。渡口这么多年都这么走……”
“所以荒城县才会烂成这样。”林渊伸手把那块木签拿过来,直接掰成两截,扔进旁边火盆里,“从今天起,白马河渡只认两块牌。”
“一块写税则。”
“一块写公示。”
“除此之外,谁再敢借脚钱、平码钱、看灯钱、借路钱伸手,一律按拦商劫货论。”
火苗一卷,那块旧木签很快烧得发黑发卷。
四周安静了片刻,忽然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因为他们看明白了。
今日这第一笔正税,不只是县里第一次正经进账。
也是渡口旧手第一次被当众折断。
那挑药包的小贩最先反应过来,赶紧把担子往后拖了半步,对着许季同拱手。
“那我今日就只认木牌上的税?”
许季同点头。
“只认木牌上的税。”
“多一文,你记住是谁收的,直接来县衙找我。”
这句话跟先前一样。
可这一次,围观的人不再只是听个热闹。
他们是真的看见,有人伸出来的第二只手,被当众烧没了。
陈稷站在人群后头,看着木箱里的碎银,眼神都有些发直。
“这算是……正税?”
林渊点头:“对。荒城县第一笔正税。”
陈稷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原来官府真能靠正经道上的钱活。”
这话一出,旁边不少人都低声笑了。
笑声不大,却透着一种久违的轻松。
许季同赶紧又把账抄了一遍,贴到木牌旁边,生怕这两行数字一转眼就飞了似的。
林渊则看着渡口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笔钱的分量不在多少。
在于它证明了荒城县不是只能靠搜刮和苟活。
这才是造血的第一口。
到申时,白马河渡边的人反倒比上午更多了些。
不是因为闹。
是因为有人开始真把消息往外递。
“荒城这边今日只收牌上的钱。”
“交了就给你当场记账。”
“旁人再伸手,县令当场烧木签。”
几句最土的话,一传开,比什么公文都快。
连几个原本只想探路的外县脚夫,都站在渡口边多看了好一阵,像是在算这条路以后到底值不值得再走第二趟。
沈清棠临走前也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块木牌。
“今日这笔钱,州里看见会起心思。”
“可外头行路的人看见,也会起心思。”
“往后谁先来,不一定都是敌。”
林渊点了点头。
他心里更清楚,荒城县今天真正贴出去的,不只是税则。
还是一句没写在牌上的话。
这地方,从今往后,不再是谁都能来抽一把就走的死渡口。
傍晚回到县衙后,许季同抱着账簿,兴奋劲还没散。
“大人,有了这第一笔,后头只要旧盐路真开,白马河渡和集市都能越做越稳!”
林渊却没有他那么轻松。
“账要上报。”
许季同脸上的笑顿时一僵。
对。
按规矩,县中税课要入月报。
荒城县过去许久都接近空账,如今忽然冒出这样一笔正税,州里只要不是瞎子,就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要不要缓一缓?”许季同压低声音,“比如下月再并上?”
“不。”林渊摇头,“现在藏,反而像心虚。”
他拿过那页刚抄好的税单,指尖在“二两六钱四分”上轻轻点了一下。
“就这么报。”
“州里若真盯上荒城县,这一天迟早会来。”
话刚说完,外头便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
苏小刀一头钻进门,脸上带着汗,也带着一点古怪的兴奋。
“大人!”
“州城那边的驿骑过了东官道,正往荒城县来。”
“挂的是州司马府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