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的鼓敲到第三轮时，东方才泛出一点灰。
荒城县北门城头，一夜没合眼的人全熬红了眼。风从白马河渡卷来，带着水腥，也带着火把的焦味。坡下十几匹快马来回游走，火光忽明忽暗，像一圈试探着逼近的兽眼。
许季同握着灯笼的手直发抖：“大人，他们怕是真要上来了。”
“真要上，昨晚就该撞门了。”林渊扶着箭垛往下看，声音很稳，“罗三豹不是来拼命，是来摸底。越让他看清，今晚越难熬。”
他转头看向韩铁山：“北门外到渡口之间，最窄的是哪一段？”
“渡口石阶往上三十步。”韩铁山答得很快，“左边斜坡，右边烂泥。马冲不起来，人也铺不开。”
“好。”林渊点头，“把门后那两辆破车推过去，再把昨晚拆下来的门板横着钉上。别指望挡死人，先逼他们挤成一团。”
“是。”
“许季同。”
“下官在。”
“把城里能敲响的东西都搬上来。铜盆、破锣、木梆子，连饭锅都算。再去各条巷子里喊人，老的少的都不用上城头，只要会出声，都给我出声。等我一句话，整座城一起响。”
许季同愣住：“就……就靠这些？”
林渊看了他一眼：“城里没兵，就先让它像有兵。”
许季同咽了口唾沫，转身就跑。
韩铁山却没动，只盯着林渊：“大人，光靠这些，吓不退黑风寨。”
“当然不够。”林渊望向白马河渡，“渡口那边还有船么？”
“两条破渡船，几只旧木排。”
“找两个会水的，把旧木排拖到上游，绑上湿草和火把。别点得太亮，一明一暗，顺着水往下放。”
韩铁山目光一凝，立刻明白了。
白马河渡是北门咽喉。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河面忽然飘下一串火光，远看就像有人沿水逼近。
“卑职这就去。”
“再挑三个人，沿西墙轮着吹角。别守在一个地方吹，隔一阵就换。”
“是。”
命令一道道压下去，原本乱成一团的残城，竟真一点点有了章法。
差役把破盆破锅一摞摞搬上城头，城里妇人抱着孩子缩在巷口，不知该躲还是该看。林渊走到垛口边，提声朝城下喝了一句：
“罗三豹，荒城县再穷，也没穷到自己拆城门喂你。”
城下很快骂了回来：“新来的狗官，口气倒不小。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县印送出来，爷今晚只拿粮，不拿命！”
“粮没有。”林渊回得更干脆，“命更没有。”
城下一阵哄笑。
笑声还没散，韩铁山那边已经把破车堵进了北门甬道。七个实到弓手全分到了最窄的角度，箭不许乱放，只准射举火把的和带头往前冲的。
林渊蹲下身，从墙根抓起一把土，在掌心里轻轻一搓。
风往城里吹。
城下的喊声送得上来，城里的鼓噪也压得出去。
够用了。
“准备。”
这一声刚落，城下黑风寨的人便动了。
十来个喽啰举着木牌往前压，后面还跟着两匹探路的马。看架势不像真要攻城，更像想试一试，城头到底还剩几张弓、几个人敢下狠手。
“放近些。”
林渊一直等到最前面的火把踏进那条窄路，才冷冷开口：
“射火。”
三支箭几乎同时离弦。
第一支钉穿火把，第二支扎进举牌人的肩窝，第三支擦着马眼掠过。那匹马受惊长嘶，前蹄猛地扬起，把后面的人撞得乱成一团。
韩铁山眼神一亮。
这三箭不算要命，却把那股试探的气势当场打散了。
也就在这时，白马河上游忽然飘下几点晃动的火。
一盏，两盏，三盏……
火光沿着河面拖下来，在晨雾里虚虚实实。西墙那边也恰好响起低沉号角，一声隔一声，像是有人正顺着山道往下压。
林渊抓住这口气，朝城外厉声喝道：
“罗三豹，你前脚攻城，后脚就有人抄你渡口。你真当盘龙岭和草头坡会老老实实站在旁边看？”
这话一出，城下那阵骚动明显顿了一下。
黑风寨敢压荒城县，是认定这里弱。可三股土匪彼此之间，也从来谈不上什么交情。尤其是罗三豹这种人，宁肯信自己刀快，也绝不会信别的匪首会替他守后路。
紧接着，城里各条巷子同时响了。
铜盆、破锅、木梆子、喊叫声，一股脑炸了起来，连孩子都被惊得哭嚎。整座荒城县像是突然从死气里翻过身来，仿佛四面城墙后都站满了人。
许季同站在城下，扯着嗓子喊得脸红脖子粗：“换弓！搬石！西边上人！”
其实西边根本没人上来。
可这一片乱哄哄的声势，偏偏比整齐列阵更唬人。
城下有人低声骂：“寨主，河上真有火！”
另一个更急：“西边也有动静，要不要先退一步？”
罗三豹没有露面，可那股往前顶的势头，已经明显断了。
他不是来打硬仗的。
既然只是摸底，就不会拿自己弟兄去赌盘龙岭和草头坡是不是已经绕到了后头。
片刻后，城下忽然响起一声呼哨。
黑风寨的人开始后撤。
撤得不算狼狈，却也绝不从容。最前头那个中箭的汉子还被人拖着腿往后拽，地上留下一道长长血痕。
一直等到火光退到坡地后头，韩铁山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汗。
“真退了。”他转头看向林渊，眼神第一次变了，“大人，您这不是守城，是拿他们的疑心打他们。”
“匪就是匪。”林渊拍了拍手上的土，“能抢的时候最凶，真要拿命试，未必比谁硬。”
许季同这时才腿软着爬上城头，声音都发虚：“大人，城里那些人还在敲，要不要让他们停……”
“再敲一刻钟。”林渊说，“让罗三豹听清楚，荒城县今晚没那么好吃。”
晨光一点点亮起来。
城下坡地上，黑风寨的人影终于彻底没进河雾后头。
守住了。
可城头上没人笑得出来。
因为谁都知道，这一仗能赢，靠的是地形、天色、敌人的疑心，再加一口硬撑出来的气。真要再来一次，未必还有这样的便宜。
韩铁山蹲下身，从门洞边捡起一支刚射上城头的箭。
箭杆上缠着一截破布。
他解开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大人，您看。”
林渊接过来，只见那块破布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新县令，装得倒像。你城里几口锅，爷都数得清。”
城头忽然安静下来。
风从北门穿过，带着一股凉意。
林渊把那块破布慢慢攥进掌心，眼神反而更冷了。
“好。”
“土匪退了。”
“现在轮到县衙里会说话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