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第二进庭院,踏入第三进后堂。
这里的格局明显更加幽深内敛。
左右跨院皆引着活水环绕,东跨院是一处带着暖阁的小花园,青石甬道平整干燥,专为老太爷顾有德与小雨辟出;西跨院则连通着洗砚池,三间坐北朝南的正房采光极佳。
四人并未多费口舌推让,三言两语便各自划定了屋舍。
徐子谦挑了紧挨前厅账房的东耳房,裴元择了正对前庭门廊的西厢。
燕知秋则欢天喜地地占了南面那间四壁皆是空书架的大屋,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笔墨简牍搬了进去,点起一炉檀香,专心致志地誊抄起他的史料孤本。
而顾青云的居所,则定在了整座宅邸最北端,亦是全峰地势最高的那一座三层木楼,崇道楼。
推开三楼的轩窗,浩荡的松风夹杂着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极目远眺,只见万丈绝壁之下,曲阜的万家灯火宛若一片沉浮在暮色中的浩瀚星海;而在目光正前方不足百丈的危峰之巅,那座终年笼罩在紫色氤氲中的人族最高藏书圣殿,其古朴的飞檐巨阁近在咫尺,仿佛抬手便能触碰到那积淀了数千年的浩瀚卷帙。
顾青云倚着窗棂,长长舒了一口气。
神识内视,文宫之内,才气如缸。
“文台……”
顾青云抬起修长的右手,指尖在冰凉的窗台上无声轻叩。
读书人跨入翰林,才气如缸与神来之笔不过是征伐护道的利器;要想真正承载《大学》所载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必须在自身文宫之中,以天地至理与神圣灵材为砖石,亲手垒砌出一座沟通九天的文道高台。
寻常翰林苦熬数十年,在文宫里堆砌出的不过是下品青石文台、中品白玉文台;更有惊才绝艳的大儒亲传,耗尽宗族底蕴,方能铸就代表先贤正统的上品紫金文台。
可他顾青云所修的道,从来不是拾人牙慧的旧规矩。
他背负着华夏两千年的文明火种,在书山力托巨岳开辟出第四显学,在江州落墨示诸生引动文曲星垂野。
若要筑台……
便唯有以这天地间至高至纯的客观物理与人道真理为基,铸一座古往今来未曾有人敢想的圣品文台!
“笃,笃。”
正思忖间,身后的木梯上再次传来了轻缓而沉稳的脚步声。
裴元一身玄黑长袍,手按正刑尺,缓步踏上三楼。
他的目光掠过窗外辽阔的云海,行至顾青云身侧站定,深邃的眼眸里泛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凝重:
“顾兄。”
“裴兄何事?”顾青云收回思绪,侧首微笑相询。
裴元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递到了窗台之上,语调森寒如冰:
“方才崇道峰下的巡检司暗桩传来飞剑急报。”
“南宋临安书院的使团先锋,已越过了徐州古道,其前锋车驾距曲阜南门……已不足百里之遥。”
裴元黑眸微眯,指尖在符纸的血痕上轻轻一抹,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缕令人作呕的腐朽腥甜之息:
“南宋沿途三十六座书院的大儒门生,皆已换上了白麻丧服,一路高悬尊天理诛妖逆的长幡。”
裴元抬起头,迎着窗外倒灌而入的冷风,声音沉凝如铁:
“顾兄,这崇道甲第的茶水尚未来得及煮沸……门外的豺狼,便已经露出獠牙了。”
顾青云闻言,垂眸看了一眼那一抹暗红符纸。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天际那一团正在向着圣城疯狂压迫而来的翻滚铅云。
山风呼啸,松涛阵阵。
“百里之遥么……”
青年负手立于楼阁顶端,清朗的声音在苍茫天地间悠悠荡开:
“既然来了,那便把院里的火炉生旺一些。”
崇道楼三层的轩窗并未合拢。
浩荡的夜风灌入室内,吹得挂在四壁的先秦碑帖拓本沙沙作响。
顾青云收回远眺苍茫夜空的视线,声音平缓沉静。
立在一旁的裴元闻言,低沉应道:
“顾兄放心,前院与后堂的防务,某方才已同铁柱交接妥当。铁柱领着四名健仆宿在前庭门廊,周遭地脉暗梢由巡检司看守,一只蚊蚋也休想带着杀机潜入院落半步。”
楼梯拐角处,轻手轻脚的脚步声适时响起。
顾川挽着利落的袖口,手里正提着一只擦拭得光可鉴人的红铜炭炉。
他将炭炉稳稳搁在临窗的大理石圆桌下方,拿起铁箸,拨开表层的银白灰烬,露出底下烧得通红透亮的千年紫金炭。细碎的火星在风中微微一跳,顿时在清冷的楼阁内弥漫开一股温润无烟的松沉香气。
“少爷,裴爷,后厨里热着老太爷特地让老宅送来的姜汁山药甜汤,可要端两碗上来暖暖身子?”顾川垂手侍立,语调沉稳。
“搁着吧,待会儿子谦和知秋上楼,给他们端上来垫垫肚子。”顾青云在圆桌旁坐下,指了指窗外的夜色,微笑道,“后半夜山风大,吩咐底下的汉子们加件夹袄,莫要着了倒春寒。”
“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顾川躬身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下了木梯。
崇道甲第之内,炭火初旺,茶香渐生,一片安详静谧的人间烟火。
而在相隔数十里外的曲阜南疆官道之上,夜风,却早已冷得宛若刮骨钢刀。
……
惨白的月光穿透滚滚铅云,洒在湿漉漉的官道青石上,泛着冷光。
“踏、踏、踏……”
沉重而杂乱的马蹄声踏碎了旷野的宁静。
数十辆通体漆黑的大车排成一条绵延数里的长蛇,缓缓向着北方的圣城压迫而来。
马车前后,数百名身披重孝白袍的年轻生员策马随行。
夜风撕扯着他们额前绑着的麻布孝带,在呼啸的寒风中猎猎作响。车队中央,高高耸立着一杆长达三丈的素白大幡,白幡中央以黑红两色的浓墨,狰狞地书写着十二个个大字。
存天理灭人欲,辟异端正道统!
队伍后方偏侧的一匹枣红马上,年轻的南宋士子陆子言紧紧拉着缰绳,指节冻得发乌。
他身上穿着一件月白儒衫,虽然外头套着宽大的白孝服,但凛冽的北风依然顺着缝隙往骨头缝里钻。
陆子言低着头,下意识地用靴尖在马镫上蹭了蹭。
靴子是出门前母亲就着煤油灯熬夜赶制的新布靴,纳了几层厚底,但靴子里面套着的布袜,脚后跟处却打着两块针脚密密麻麻的蓝布补丁。
他生在南宋两浙路一个偏僻贫寒的小山村。
父亲是个屡试不第的穷童生,临终前死死攥着他的手,逼他在祖宗牌位前发誓,这辈子定要考取功名,将理学的纯正经义刻在光宗耀祖的碑上。
靠着母亲给人浆洗衣服、卖尽嫁妆换来的微薄束修,他硬是在四面漏风的破泥屋里,把厚厚的经言嚼得滚瓜烂熟,最终在临安书院的大考中脱颖而出,成了理学泰斗程计思门下的一名外舍门生。
在陆子言的世界里,理学是一座不容半点尘埃亵渎的琉璃圣塔。
先生在讲坛上常说,天地有大规矩,君子当存天理、克尽人心的一切贪欲杂念;读书人是人族的眼睛,生来便是要代天牧民、教化凡俗的,岂能如泥腿子般去沾染市井俗务?
而今,整座圣塔却被大楚那个狂徒用所谓的大炮和算度砸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当听闻那位在临安士林中宛如神明般的秦伯庸大儒文宫被废、发配死营时,陆子言整整哭了三天三夜。
他觉得天塌了。
他觉得人族最纯澈的道统,被楚国的妖术与阴谋践踏在了烂泥里。
所以,当程宗师振臂一呼,请出《南北文斗旗》北上曲阜时,陆子言毫不犹豫地散尽了盘缠,甚至将父亲留下的唯一一方石砚当了换取马匹,义无反顾地披上了这身白孝,跟随着大队踏上了这趟在他看来九死不悔的悲壮远征。
“子言,冷不冷?喝口热水。”
身侧传来一道略显怯弱的声音。
同窗陈衡递过来一只粗陶水囊。
陈衡同样出身贫寒,家境与陆子言相差无几,平日里唯唯诺诺,此刻脸色苍白,被北方的严寒冻得瑟瑟发抖。
“我不冷。”
陆子言摇了摇头,推开水囊,目光越过茫茫荒原,望向极北之处那一片隐隐浮现出巍峨城郭轮廓的灯火,眼神跳动着:
“陈兄,你看前头……曲阜快到了!那是至圣先师定鼎之地,是至圣先师讲道的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