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乘高头大马,亦未动用侯爵仪仗,只一步步踏着青石街面从容而行。
微风拂过长街,卷起几许尘沙与落叶,可在靠近他衣角数寸之处,便被体表那一层温润如玉的清气自然荡开,白履纤尘不染。
穿过热闹的市井,行至圣院外门。
圣院正门巍然耸立,数丈高的青铜牌坊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上方镌刻着孔圣亲笔题写的“万世师表”四字,才气流转,沉浑如岳。
昔日初入曲阜时,教务司的执事曾对他横眉冷对,暗中设卡阻挠,甚至故意刁难将他分派至荒僻的下舍。
而今日,守门的数位翰林助教与披甲校尉,在远远望见那道青衫身影的刹那,早已神色肃穆地分列两侧,躬身抱拳相迎,无一人敢有半分怠慢。
“恭迎大宗师归院!”
为首的一名老牌翰林助教双手抱拳,腰弯得极低,言语间满是发自肺腑的敬畏。
在郑玄以雷霆手段肃清教务司之后,孔成礼昔日安插在山门处的爪牙已被彻底拔除,如今当值的皆是品行端正的宿学之士。他们深知眼前这位青衫少年立下了何等撼动寰宇的功业,更清楚其怀中揣着何等沉重的令符。
顾青云驻足还了一记平辈之礼,语气温和平缓:
“诸位教习与军士守关辛苦。”
没有居高临下的倨傲,亦无得势后的冷厉张扬。
几位守门助教直起身来,望着那道走入山门的清瘦背影,眼底皆是掩饰不住的赞叹。
“宠辱不惊,望之俨然,即之也温……这才是真正宗师该有的气度啊。”
“换作旁人,年未及冠便天赐翰林、立第四显学,恐怕尾巴早就翘上了天。可侯爷走在地上,脚步比寻常秀才还要沉稳踏实。”
步入外院,喧嚣的声浪迎面而来。
曲阜圣院的外院地界辽阔无垠,汇聚了天下十二国数万名前来求学游历的进士。
林荫道旁,数面悬挂在高大汉白玉照壁上的传讯灵盘,正不知疲倦地投射着天网上的最新战报。南宋那篇《斥大楚杂学乱序檄》的猩红文字依旧醒目,周围围聚了密密麻麻的各国外舍门徒,争吵与驳斥声此起彼伏。
当那一抹宝蓝色的长衫踏入青石官道时,周遭喧闹的声浪,竟如同被无形之手拂过一般,骤然凝固了数分。
“顾……顾侯爷?!”
几名手持书卷的年轻举子瞪大了眼睛,甚至揉了揉眼眶,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自顾自行走在林荫间的身影。
“好深邃的才气……老夫隔着数丈远,文宫内的才气竟不由自主地跟着泛起波澜,这哪里是初晋翰林的底蕴?分明凝练得宛若深渊重器!”
“南宋临安那些人真是在自寻死路!侯爷立身在此,气度浑厚若山,他们竟还妄图以文斗战帖来动摇其文胆?!”
各色目光在暗中交织,有钦慕,有敬畏,亦有几分审视与忌惮。
然而,未等那些跃跃欲试想要上前搭话的名门子弟挪动脚步,前方的讲堂外廊处,便传来了两声带着惊喜与激动的呼喊:
“侯爷!!”
“顾师!!”
人群自发分开一条道路。
只见两道身着大楚新科进士蓝衫的青年正快步穿过回廊,满脸通红地狂奔而来。
正是陆长空与苏慕白!
时隔数月未见,这两位当初一同自大楚郢都出发的同袍,身上皆生出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痴迷工学的陆长空卷着双袖,粗糙的手臂上还沾染着泥灰。
而负责教化民智的苏慕白,十指指缝里皆浸润着洗不掉的青黑墨渍,肩上挎着一只沉甸甸的书囊,里面装满了刚刚自工坊印发出来的粗纸《三字经》。
两人奔至顾青云面前三尺处,激动得胸膛剧烈起伏,撩起下摆便要当街行大礼。
顾青云衣袖轻展,一股纯正柔和的清风凭空生发,将两人下拜的身躯稳稳托住:
“长空,慕白,你我自大楚并肩入鲁,皆是同门手足,在外头何须行这般虚礼?”
陆长空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看着顾青云安然无恙且气象愈发沉稳,咧开嘴笑了起来,眼泪却在泥脸上划出了两道浅痕:
“我和慕白在讲堂听到天门重开的消息,又听闻书山石碑留字归于尘土,险些把手中的图纸都给撕了!直到郑公出面定序,得知顾师已回了江州老宅,我们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苏慕白亦是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顾师没事就好!这两日南宋那篇狗屁檄文在天网上跳腾得厉害,外院不少守旧派门生还在四处散布风凉话,我们正打算去戒律堂实名参他们一本呢!”
看着两位同袍眼底纯粹的关切与愤慨,顾青云心头泛起阵阵暖意。
他打量着陆长空手臂上的泥灰与苏慕白肩头的书囊,温声笑问道:
“在外院过得如何?百工坊与开蒙的事情可还顺遂?”
谈及正事,陆长空顿时来了精神,将怀里的图纸扬了扬,兴奋不已:
“回顾师的话!自打中天之上显化了工圣天曜,圣院里那些原先瞧不起百工的老顽固,如今连腰杆都挺不直了!郑公更是亲自下了手谕,将八大学堂下属的水利坊全数拨给了我们调度。学生按照顾师在《天工》里的算度,改良了鲁南七处闸口的提水木轮,昨日试水,出水量足足翻了两倍,引得周边百里农户皆跑来观摩!”
苏慕白亦将书囊往上提了提,眉飞色舞:
“顾师写的那首《广厦示诸生》,如今在外院都传疯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一出,那些整日空谈清谈的学社闭门熄火了大半!学生趁机在城南坊市间多设了三处免费义学,如今每天都有数百名车夫、铁匠家的娃儿跟着念《三字经》,不少寒门生员甚至主动跑来帮着抄书呢!”
听着两人的叙述,顾青云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欣慰与嘉许:
“做得很扎实。做学问不能悬在半空,田埂里的收成与孩童眼里的光,远比讲堂上的空谈更能经受岁月的称量。”
顾青云伸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目光平静而深邃:
“至于南宋那篇战帖,不过是秋后蚂蚱临死前的叫嚣罢了。他们要文斗,便由得他们来。你们且安心在这外院办你们的实务,把手头的规矩做实、把民智开通,这便是对那群虚浮之辈最凌厉的还击。”
“学生谨记顾师教诲!!”
陆长空与苏慕白肃容拱手,原本因外界流言而生出的几分躁动,在此刻被顾青云平定得无影无踪。
辞别了两位同门,四周聚集的士子愈发众多。
顾青云从容走过外院的重重讲堂与碑林,未曾在那些喧闹的外舍过多停留。
越过外院最后一座古意盎然的明道坊,眼前的天地骤然豁开了一方崭新的乾坤。
如果说外院是天下士子角逐功名的喧嚣凡尘,那么这道牌坊之后,方才是人族文脉真正沉淀了千万载的造化中枢。
喧闹嘈杂的人声被一道无形的天地文阵隔绝在身后,周遭的空气在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这是顾青云头一遭真正踏足圣院内院的文域。
昔日初入曲阜大考之时,他连这片山脚都未曾有机会靠近,便被孔成礼一脉打发去了荒僻的黄字下舍;而今日,他已是以开辟显学的宗师之姿,堂堂正正跨入了这方人族圣地。
脚下的青石古道不再是人工凿刻的平整石板,而是由一整块自先秦流传至今的洗墨古岩依山就势铺就而成,表面布满了岁月斑驳的凹痕与雨水冲刷的深沟。
道路两侧,生满了需数人方能合抱的万年苍松古柏,树皮如龙鳞倒挂,枝桠如虬龙探爪般没入茫茫云海。微风拂过松针,沙沙作响,宛若古老的先圣在耳畔低吟经卷。
深吸一口气,四周弥漫的天地才气浓郁,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古墨与松脂清香。那是圣院地脉深处那一座汇聚了整个人族气运的文脉龙枢,日夜不休吞吐喷薄的结果。
行走其间,顾青云文宫之内那一口紫金才气高缸,不由自主地随着这股天地律动轻轻共鸣起来,缸内重若铅汞的紫金灵液微微荡漾,泛起层层温润的神曦。体表那一层身不染尘的清气随之流转,将山林间沾衣欲湿的草木水汽自然排开。
极目远眺,穿过重重翻滚的乳白色云海,内院真正的全貌第一次在少年眼前徐徐揭开。
八座巍峨如插天利剑的文峰立于群山苍茫之间,各据一方星斗八卦之位。每一座山峰之上,皆依山依险建造着连绵成片的雄浑殿宇,飞檐斗拱掩映在紫气祥云深处。
那是内院八大学堂的所在。
远处的山峦间,隐隐有大儒讲经的苍茫宏音随风飘荡,带着直击文心的空灵之意。
而在八峰的最正中的云霄极深处,有一座孤拔峻峭的万丈主峰。峰顶处苍松掩映,隐隐透出一片古拙内敛的紫红殿宇,正是八堂之首的弘道堂!
古道向深处延伸,穿过一片长满奇花瑶草的幽谷,最终止步于一道险峻如削的悬崖绝壁之下。
绝壁之前,一条完全由纯白祥云与圣道阵纹凝结而成的浮空阶梯,蜿蜒如白龙入海,直插云霄峰顶。
在万丈云梯前,顾青云伸手轻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