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西蜀,成都。
武侯祠后山的观星高台之上,云雾缭绕,宛若仙境。
清澈幽雅的琴音回荡在山风之中。
诸葛亮身披鹤氅,膝上横着一张古朴的七弦琴。修长如玉的指节在琴弦上轻拢慢捻,音律宁静悠远,涤荡着周遭的天地灵气。
蜀中大将姜维身披银甲,手按宝剑侍立一侧,面带喜色地汇报:
“丞相,江州捷报传开,大楚顾侯爷已安然破入一品翰林之境,曹操大军亦受其震慑,后退五十里罢兵息事。大江防线,暂告平定。”
“铮——”
诸葛亮拨动琴弦的手指忽然微微一滞。
这位名动天下的蜀相缓缓抬起头,那一双宛若璀璨星河般的深邃眼眸,径直穿透了茫茫云海,凝视着东南方南宋疆域的天穹。
“丞相,可是有何不妥?”姜维神色微动,警惕问道。
诸葛亮并未答话,只是缓缓收回抚琴的双手,轻摇白羽扇。
在常人肉眼难辨的圣道望气术中,只见南宋临安城上空原本澄澈平正的文曲气运深处,不知在何时,竟然悄然攀附上了一道道如蛛网般细密粘稠的暗红血煞。
“秦伯庸虽受严惩,但理学数百年的狭隘门第之见,终究成了外魔滋生的温床。”
诸葛亮长叹了一口气:
“临安文运之中,赤煞缠心,怨毒攻魂。这是妖神教心魔堂的手笔。南宋那些自命清高的经学大儒,已然被心中的魔障所俘获,引狼入室而不自知。”
姜维浓眉紧锁:“丞相的意思是,妖神教要借南宋之手,对顾侯爷发难?”
“不错。”
诸葛亮站起身来,凭栏俯瞰巴蜀江山,羽扇轻挥间,自有一派运筹帷幄的气度:
“顾青云以凡人之力劈开新道,其身具万民气运与文明初火,妖蛮若敢强行武力刺杀,必遭天地法则反噬。因此,他们要借南宋理学那张伪善的大皮,行堂而皇之的文斗,妄图在圣殿擂台上,以千百年来儒门正统的森严纲常,震碎顾青云的文胆。”
姜维眼中寒芒大盛:“那顾侯爷岂非危矣?末将愿请命领兵——”
“不必惊慌。”
诸葛亮温和一笑,止住了年轻将领的急切:
“顾青云能在江州写下绝知此事要躬行,便证明他胸膛里的那颗文胆,早已在泥水与民心之中淬炼得坚若磐石。世家伪儒的那些空洞陈规,压不垮一个真正知行合一的大宗师。”
老相转过身,对姜维正色吩咐道:
“传令尚书台,巴蜀各州郡务必严查境内书肆,防范妖神教心魔蛊术借南宋文风潜入蜀地;同时,催促各学宫加紧刊发《天工》与《九章》的普及篇目。山雨欲来,唯有让天下苍生皆知真理所在,方能在大浪淘沙之时,立于不败之地。”
晨曦微露,江州码头之畔水汽如烟。
广厦园的庆功大宴已然落幕,喧嚣散尽的古城在清晨的微风中渐渐苏醒。
顾青云并未惊动江州府衙的大队仪仗,亦未动用那辆代表从一品侯爵的奢华车驾。
在破晓时分,他换上了一身素净青衫,腰间只悬着那一枚厚重古拙的紫金首席令,仅带着贴身的简陋包袱,孤身一人信步走出了城门,踏上了前往渡口的小道。
当他转过江堤拐角之时,青年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顿。
渡口两岸,在这绵延数里的青石堤坝与江边泥滩之上,不知何时,已然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那是成千上万名闻讯自发赶来的江州百姓。
有满手老茧的码头水手,有赤着臂膀、发丝沾满炭灰的铁匠,有提着空竹篮的织布女工,更有无数身着洗褪色蓝衫、眼眶通红的府学寒门学子。
人群静默无声,整齐地分列在堤岸两侧。
在江边的青石台阶上,百姓们并未奉上金银绸缎,只是沿着青石板路,自发摆放了一排排粗糙的粗瓷海碗。碗里盛着的,是清冽见底的井水,以及江州山林里新摘的嫩绿野茶。
当那道清瘦如竹的青衫身影出现在晨雾之中时,数万人潮微微骚动了一下,随后又陷入了一种宛若朝圣般的屏息。
没有官府的强令,数以万计的生民在湿润的泥地上,自发地跪倒了一片。
一名背脊佝偻的老船夫颤颤巍巍地端起一碗清水,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面向青年,用带着浓重江州乡音的苍老嗓音高声呼喊:
“江州水手……恭送顾侯爷!!”
“恭送侯爷!!”
数万道粗粝而真挚的呼喊声在宽阔的江面上回荡开来。
无数原本在世家眼中卑微如草芥的劳动者,此刻眼含热泪,向着那位将他们手中的铁锤与扁担写入圣道经卷的少年宗师,深深叩首。
顾青云立于江堤之上,晨风吹拂着他的青衫衣角。
他没有多言,只是停下脚步,面对着这漫山遍野的穷苦百姓,撩起长袍下摆,双手交叠于胸前,向着这片养育了他的故土山水与父老乡亲,郑重回了一记弟子大礼。
起身之时,青年眼眸清澈明亮,心湖深处泛起层层温热的涟漪。
一艘狭长轻捷的青木快船解开了缆绳,顾青云飘然落于舟头,快船划开如镜的江水,在漫天飞舞的薄雾与数万人的依依远送中,顺流向北疾驰而去。
行出数十里,水面骤然开阔。
江州水师驻泊的前沿要塞拔水而起,五十艘浑身包裹着厚重钢甲的铁甲巨舰如同一座座移动的海上堡垒,静静停泊在锚地之中。
见着青木快船靠近,旗舰之上号旗招展,副都督沈破浪一身重铠快步奔至舷梯前,单膝跪地拜迎:
“末将沈破浪,参见总督大人!”
顾青云登舰巡视。
沈破浪神情振奋,引领顾青云查验了水师近几日的实战操典,更展示了船坞深处根据《天工开物》改良试制出的浅水巡逻快艇。
顾青云指点着图纸上的承重龙骨,沉声告诫道:
“大魏曹操在许昌罢兵,绝非心慈手软,而是要争抢时日仿造重器。水师将士切莫因一时威名而骄纵懈怠。战舰的钢甲配比当尽快向天工坊调取新方,重型线膛炮的膛线磨损更需每日检视,决不可给敌人半分可乘之机。”
沈破浪肃容抱拳:“末将谨遵总督钧令!大楚江防,人在船在,定教大魏铁骑过不得这半步长江!”
巡视完毕,顾青云重归轻舟,离舰北上。
江风渐急,战船的黑烟与两岸的山峦渐渐抛在身后。
立于轻舟狭窄的甲板之上,四下无人,顾青云终于得以静心内视,体悟自身文位在进入翰林之后发生的翻天覆地之变。
心神沉入文宫。
原本在九品进士阶段如同平铺江海般的才气,如今已然尽数收拢归位,化作了一口晶莹剔透的纯澈高缸。
才气如缸。
顾青云心念微动,尝试着调动一缕才气流转经络。
这化为实体的缸中才气看似体积收缩,但其纯度与厚重程度暴涨了十倍不止。若说以往进士时期的才气如水,如今的才气便如水银重浆,不仅运转速度极快,在才高八斗的底蕴加持下,更如一口连通天地本源的无底深井,寻常翰林施展数首战诗便觉空虚,而他即便全力催动,亦探不到枯竭的边缘。
青年抬起右手,食指微屈。
一缕纯白无瑕的灵光自指尖悄然亮起,正是天赐神通神来之笔。
无上文心在文官正中微微搏动,顾青云舌底之下,那一柄薄如秋水的暗金唇枪悄然浮现。
“去。”
顾青云心中默念昔年战诗《剑客》。
念头方起,甚至未曾听得半点破空风声,前方三十丈外的江水轰然被一道无形无相的锋锐气刃整齐切开,水浪向两侧排开三丈深壑,两息之后方才轰然合拢!
“这便是一品翰林之境么……”
顾青云低声轻语,随后又忆起了宋知行临行前的叮嘱:
他虽有一品翰林之威,但文宫深处,尚未铸就文台。寻常的虚名权柄不过过眼云烟,要想在这风云诡谲的大世之中真正立足,弘道学堂的文渊阁藏书与天地灵材,将是他必须攻克的下一座雄关。
轻舟斩浪,向着北方的鲁国边界疾驰而去。
而在极南之处的苍穹深处,那一团缠绕在南宋临安城头的暗红血煞,正借着倒春寒的风势,向着这片广袤的中原大地缓缓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