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城头,正午中天。
那一颗通体流转着冷冽精钢之色与紫金火芒的工圣天曜,依旧静静地悬挂在朗朗乾坤正中。
白昼见星,光耀万里。
随着书山万道星晷的轰鸣渐渐平息,那一层激荡寰宇的刺目华光,也开始如潮水般缓缓向内收敛。
整颗新星顺应着圣道大规矩的运行,沉降入周天星野的深层轨迹之中。
大象无形,至道深藏。
漫天流淌的紫金火霞层层淡化,贯穿天地的光柱逐寸收拢于虚空裂隙,最终与浩瀚的高天白昼融为一体,悄然隐匿在凡俗肉眼难辨的九天处。
尽管宏伟的星象已然隐去,但留在世间的法则烙印却不可磨灭。
城内作坊中的铜铁依旧泛着温润的灵光,十二国士子文宫深处的共鸣亦在隐隐回荡。
天色恢复了往昔的明澈晴朗。
文华殿前的血案虽在郑公的雷霆手腕下尘埃落定,聚集在圣城之内的数十万读书人与各国使节,在长久的震撼与失神之后,心神却全数悬在了另一处重地。
书山广场。
两根耸入云霄的汉白玉擎天柱静静矗立,柱身表面的圣道古篆早已尽数黯淡,两柱之间空空荡荡,唯余一片凝固的虚空。
在先前的宣判里,孔成礼声称顾青云折损于第四层浩然台问胆幻境,天门早闭,名籍空悬。
可那天穹之上横空出世的第四显学,又是何人所立?
“让开!全给胖爷让开!!”
一阵粗重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广场四周的死寂。
徐子谦身上的重枷虽被郑公震碎,伤口处亦得文宗灵露愈合,但那一身被血渍染透的残破锦袍尚未换下。
这胖子眼眶通红,发髻散乱,连滚带爬地冲破了人群,直扑那两根白玉擎天柱之下。
在他的身后,裴元单手按着墨金正刑尺,脚步沉稳却急切,燕知秋小心翼翼地将染血的竹简护在怀中,三步并作两步地紧随其后。
沈落雁率领数十名黑甲死士护卫左右,顾天恒手提半圣破阵剑,大步流星地踏上白玉高台。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杂乱却异常急促的官靴踏地声。
大楚正使卢尚书官袍凌乱,连头顶的进贤冠跑歪了都浑然不顾,领着数十名使馆官员与佩刀侍卫,气喘吁吁地推开人潮挤了上来。
在此之前,这位老尚书在听闻顾青云陷落浩然台的死讯时,曾一度面如死灰瘫坐在太师椅上,甚至做好了回京以死谢罪的打算;如今文华殿冤案洗雪,苍穹之上又现工圣天曜,他再也坐不住馆驿,当即带着使馆所有人马拼了老命赶赴广场。
而在卢尚书的身侧,两道身着大楚新科进士蓝衫的年轻身影,正红着眼眶狂奔在前,正是当初与顾青云一同代表大楚赴圣院深造的陆长空与苏慕白。
入圣院这近月余以来,两人按照顾青云临行前的点拨,各自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修学之路。
痴迷工学的陆长空一头扎进了圣院百工坊的泥浆水脉里,夜以继日地推演改良水车与农田渠闸,在齐鲁大地的田垄间验证着实学救民的真谛。而擅长教化的苏慕白,则怀揣着《千字文》与《三字经》的抄本,常年在落魄寒士与差役书吏间讲经开蒙,引得大批底层士子向学。
此前顾青云被宣告身死之际,两人亦在学堂与工坊间饱受世家门阀弟子的冷眼排挤与恶毒谩骂。
他们牢记顾青云的传授,面对刁难咬死不退,硬是在外舍讲堂上以农田实产与启智实例驳倒了数批守旧门徒。
此刻,听闻引路人未亡,陆长空连手上的泥水都来不及清洗,两人同徐子谦等人一道,不顾一切地狂奔而至,胸膛剧烈起伏。
徐子谦扑倒在白玉柱前,仰头望着空无一物的虚空,嗓音沙哑带着哭腔:
“师兄!!”
“秦伯庸那条老狗已经被郑公给废了!孔成礼也被发配去祖陵扫墓了!”
“公堂翻过来了!天下的公道还给你了!”
“你出来啊!你到底在哪啊!!”
带着血泪的嘶喊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四下里的学子与使臣闻言,皆面露戚容,默然垂首。
天门闭合乃是圣院千百年来的铁律。
自古至今,凡名籍在天门合拢后仍未归来者,纵然在秘境里写出再惊艳的诗篇,也从未有过生还的先例。
“徐大人……节哀吧。”
席位旁,一名来自大汉国的老学士低低叹息,眼中满是惋惜:
“天曜出世,必是顾侯爷在书山深处引动了天地造化。可书山无情,虚空乱流何其狂暴,侯爷以肉体凡胎硬抗立道之威,只怕……只怕早已将神魂化作了那颗星辰的养料啊……”
“你放屁!!”
徐子谦猛然转头,双目赤红如血,宛若一头发疯的凶兽般咆哮:
“我师兄在江州杀水匪、在幽州退妖魔、在明月湖引业火,他哪一次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连圣院的规矩都敢砸个稀巴烂,怎么可能死在区区虚空里!!”
“嗡——”
就在徐子谦嘶吼的刹那。
沉寂的两根汉白玉擎天柱,毫无征兆地剧烈颤鸣起来。
柱身表面那些沉睡已久的圣道古篆,泛起了一层层纯白如雪的温润毫光。
那原本早已闭合风化的虚空中央,空间泛起透明的水波褶皱,一圈直径数十丈的乳白色光门漩涡,竟然打破了千百年的常理,在广场十万人的注视下,重新自虚无中旋转舒展!
“开……又开了!!”
“天门重开?!书山阵法竟然再次显圣!!”
惊呼声如滚雷般在广场周围,无数人站起身来,伸长了脖子,盯着那道旋转的光门。
“孔成礼先前说顾侯爷文宫尽碎身死文消,全是骗人的!圣道有眼,怎会教真正为万民立命的国士折在里头?!”
“定是顾侯爷!方才那颗照彻正午的紫金新星方才沉入星海,天门便骤然复苏,除了他,世间谁人还能引动这等通天彻地的奇象?!”
而在两侧的高阶观礼席上,有数十位大学士与大儒霍然离席,眼中唯有一片翻江倒海的震恐。
“千百年以降,书山进退皆有严苛定数,天门合拢便意味着此科考核彻底归于终局,何时有过中途二度逆转的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