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太阳还挂在天上,可它白得反常。
午后的高速公路上,车流稀疏。
石磊踩着油门,仪表盘的指针压在一百二十。
挡风玻璃外的天空原本是浅蓝色,此刻却从西北方向漫过来一层灰黄,把太阳一点点吞了进去。
石磊眯起眼睛,把遮阳板往上推。
车内的空气忽然干了,鼻腔里发涩,喉咙深处干得发痒。
太阳还在,边缘却没了光晕,白惨惨地悬着。
「什么鬼天气。」石磊说了一句,扭头看副驾上的手机。
屏幕一片黑,没有推送,没有天气预警。
他伸手戳了一下,信号格跳了两格又跳回来。
车载收音机传来播报:
「紧急通知,国家天文台确认,LK-77号不明星体已于今日14时07分……切入地球轨道。该星体质量……未经完全估算,引力场已对地壳板块产生……可测影响。预计后续将发生……全球范围……」
「滋滋滋...」,紧接着车载收音机信号好像收到干扰。
「……LK-77为自然星体。」收音机突然又清晰了一瞬,播音员的声音变了一个人,语速极快,像是照着纸条在念,「重复,自然星体。光谱分析显示其进入地球速度极快,国际联合防御机制已于14时……」
「滋滋滋...」
车载收音机彻底没有声音了,电流声撕碎了后面的字。
石磊抬头看着天空,一道发光体从天上斜着冲向远处的地面。
光亮慌的眼睛都快睁不开。
石磊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把遮阳板放低挡住光亮。
「这是....刚才收音机里面播报的?自然星体?」
那发光体坠落速度极快。
两分钟后,远方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
那声音和雷不同。
雷从上往下砸,这一声却从地底下顶上来,闷在胸口,把肋骨都震得发麻。
方向盘开始细微地颤,石磊的手掌能感觉到那种颤,从掌心一路麻到手腕。
瞳孔缩了一下,后背贴着座椅绷成一块板。
「不对劲。」
他松开油门,车速降到八十。
「念念还在家等我。不对劲!不对劲!」石磊对着挡风玻璃说,声音不大。
他把速度又提了起来。
城西的单元楼里,四楼。
客厅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光从缝里进来,落在地板上是一条淡黄的带子。
五岁的念念蜷在沙发的角落里,背靠着扶手,两条腿收上来抱住。
她怀里搂着一只灰色的小兔子玩偶。
念念抬起头看窗户。
外面的天变成了脏水的颜色。
她的手指抠进兔子的绒毛里,嘴唇被自己的牙齿咬住。
喉咙里有东西要往上冒,她把气憋住,肩膀一抽一抽的,没让声音出来。
爸爸说过,天黑之前会回来。
「小兔子,爸爸快回来了对不对?」念念把嘴贴到兔子的头顶,声音压得很低,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兔子没动。
她把它搂得更紧,脸埋进去,只留一只耳朵在外面听。
楼道里安静。
接着,地板动了。
那是从脚底往上涌的推力,一下,又一下。
客厅顶上的吊灯开始晃,灯罩上的三根玻璃管互相碰着,叮,叮,叮。
茶几上的水杯往边上挪了半寸,杯里的水贴着杯壁转了个圈。
念念的身体抖起来。
她想跳下沙发跑到门口,可是脚一伸下去就碰到晃动的地板,又立刻收回来。
她把整个人塞进沙发和扶手之间的那道缝里,用兔子挡住自己的脸。
叮,叮。
吊灯还在响。
高速公路上,石磊看见前方的路面裂了。
那道裂缝是横着来的,从左边的护栏跑到右边的护栏,宽不过一掌,沥青被顶起来一道棱。
他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啃过棱线,车头弹了一下,牙齿撞在一起。
还没缓过来,第二波推力到了。
整条路起伏着,波从远处传过来,路面一浪接一浪。
前方两百米,一辆白色轿车横了过来,后面的车追上去,铁皮撕开的声音一声压一声,五六辆车叠在一起。
更前面,一辆拉着货的重卡侧翻,车厢砸在地上,油箱底下窜出一条火线,扑地一下烧成一团。
热风隔着两百米推过来,挡风玻璃上腾起一层雾。
石磊双手压在方向盘上,往右打死。
车尾甩出去,护栏迎面撞上来。
安全气囊在他眼前炸开,白色的东西糊住整张脸,火药味冲进鼻子里。
他的额头往前砸,撞在气囊边缘的硬处,眼前黑了一瞬。
车停了。
石磊靠在座椅上,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有温热的液体从右边眉毛上方流下来,绕过眼角,滴到嘴唇上,咸的。
他抬手抹了一把,掌心一片红。
安全带的卡扣按不开,他按了三次才弹出来。
车门被护栏卡住一半,他用肩膀顶了两下,钻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烫,混着烧橡胶的味道。
地面还在轻轻抖。
前方那团火烧得很旺,黑烟贴着地皮往路肩上爬。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救命,声音被烟压得断断续续。
石磊摸自己的口袋,手机在里面。
屏幕亮了,上面那个位置原本是信号格,现在是一个小小的叉。
他还是按下了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听筒里什么都没有,连忙音都没有,只剩一片空洞的响。
他挂掉,再拨。
还是那种响。
「接电话啊!」石磊冲着手机低吼了一声,声音在浓烟里没传出多远。
他拉开后车门,从座椅上抓过一块擦车的碎布,团起来按在额角。
血透过布渗出来,从指缝里往下走,爬到手腕上。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反手在车门上砸了一拳,铁皮凹进去一块。
收音机还在车里响着,他伸进去转旋钮,从一头转到另一头,整条频段都是沙沙声。
石磊直起身子,抬头看天。
太阳是一个更亮一点的白斑,四周全是灰黄。
他扫了一遍前方的路,火、翻倒的车、堵成一片的铁皮,往前开不通了。
后面的车流也停了,喇叭声乱七八糟地叫。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位置。
刚过收费站十公里,往城里还有二十公里。
二十公里,走路的话四个多小时,中间要过一段隧道,再下匝道,然后是城西的老街,从老街拐进去就是自家小区。
路上有裂缝,有起火的车,有可能还有第二波震动。
他也想过留在原地,等救援车从匝道上来。
可是那需要多久。
烟从他脚边过去,他闭了一下眼睛。
念念一个人在四楼,窗户没关,吊灯挂在客厅正中间。
她不敢哭出声,会把自己塞到沙发缝里。
石磊睁开眼,把按在额头上的碎布拿下来看了看,血还在冒,但慢了。
他弯腰,从裤腰里拽出衬衫下摆,两手一撕,扯下一条布,绕过额头在后脑上打了个死结,勒得头皮发紧。
他从车里拿走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插进裤子口袋。
车钥匙留在了座位上。
烟里有人喊:「兄弟,别往前走了,前面全是火!」
石磊没回头。
他顺着应急车道往前,绕过那团火的边缘,视线穿过浓烟和火光,落在东边那片灰黄里。
他迈出第一步。
脚底踩碎一片挡风玻璃的碎渣,清脆的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