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大殿之上,鎏金蟠龙柱撑起巍峨穹顶,蟠龙怒目盘桓,俯瞰着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肃然而立。满殿沉香袅袅,连呼吸都透着朝堂的威仪。
北境大捷,鞑子兵已被逼退至燕子关外三百里,此一役大挫敌胆,至少可保北境十年太平。
晋景帝傅君临今日设朝,亲自主持犒赏有功将士。龙袍加身,眉宇间意气风发,本是一派喜庆祥和。
谁料就在这节骨眼上,一道奏报悄悄递了上来——骠骑将军林予安的妹妹,今晨出阁,竟在迎亲的今日受尽折辱。皇帝原本舒展的眉心骤然拧紧,眼底的笑意霎时沉了下去。
说起林予安,这三年在北境已是无人不知的传奇。大大小小数十场战事,桩桩件件都刻着他的名字,以少胜多、出奇制胜,几乎是每份捷报上必提的笔锋。
晋景帝每每拆开北境军报,读到那些匪夷所思的战例,都恨不能立刻将此人召至面前,看一看究竟是怎样的少年英杰,才能在北境风沙中淬出这般锋芒。
也因此念起了林予安之父,几年前战死沙场的镇国公林国靖和林家的一门忠烈。
故而,今日听闻林予安的妹妹遭此羞辱,皇帝的震怒远超众人预料。
傅玄烨率众将引着苏云洲和他的新娘柳如媚以及那位喜帕低垂的林予安鱼贯入殿。
众将行礼叩拜,皇帝一一抬手命平身,唯独苏云洲与柳如媚刚弯下腰,便被皇帝冷眼一扫,沉声命他们跪在殿侧,不得起身。
皇帝先是宣读了犒赏诏书,按功论赏,金银绢帛一一颁下。
轮到林予安时,皇帝特意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骠骑将军林予安,北境三年,战功彪炳,朕心甚慰。今特赐新国公府一座,准予承袭父爵,封镇国公,世袭罔替。”
满殿目光霎时汇聚过来,林予安成了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国公爷,往后京城见了面,人人都得尊他一声“林小公爷”了。
原本,国公爷这个爵位到林予安这一辈已经不能世袭了,这下好了,又能承袭两世,林家这是祖上冒青烟,原以为要没落的林家,至少又要荣耀两世。
待赏赐之仪行毕,皇帝的视线才沉沉地转到了那桩闹得满城风雨的婚事上。
还不等皇帝开口,苏云洲便抢先伏低身子,额头叩在金砖上,急急道:“禀皇上,事情是——”
“朕让你说话了吗?”皇帝眼皮都没抬,话却像刀一样截断了他的声音。那股威压如山倾覆,苏云洲浑身一颤,磕了一半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额头抵着地面再不敢动。
皇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林舒窈”时,神色竟缓和了几分:“林家五小姐,你来说。今晨之事,从头到尾,究竟如何?”
盖头之下,林予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条理分明。他将苏家如何免了迎亲之礼、如何让表妹先拜天地、如何命他这个正牌新娘走侧门入府、连夫妻对拜都省了的事——桩桩件件,不添油不加醋,却字字落在实处,如针坠地。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听得面面相觑,几位老臣已忍不住皱眉摇头。苏侍郎立在班列中,脸色青白交错,额角已渗出汗来。
皇帝听罢,面色沉如寒潭,眸光一转,凌厉地钉在苏侍郎身上:“好你个苏侍郎!你就是这么教养儿子的?骠骑将军在北境浴血拼杀,护的是这京城里每一个人。他妹妹倒好,在自家门口被你们苏家踩进泥里——你儿子连镇国公府都不放在眼里,想折辱便折辱,这是谁给他的胆子?”
苏侍郎腿一软,颤颤抖抖从班列中出列,“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微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但……但让林府表小姐一起,同一天嫁给犬子,是将军府的意思。”声音发颤,满殿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皇帝没让他起来,也没理会他最后那句将锅甩给将军府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冷着脸转向林舒窈,语气又沉了几分:“予安,你妹妹这桩婚事,你和你妹妹是如何想的?朕今日替你们将军府做主。”
今日本就是众将凯旋归来领赏的日子,他这个皇帝岂能寒了将士们的心?倘若是放在平时,这件事怎么也不会捅到皇帝的面前。
林舒窈出列,拱手一揖,声若金石:“退婚。我们林家高攀不起苏家,望陛下准予我五妹退婚,从此和苏家再无瓜葛。”
皇帝当即拍案定夺:“好!既如此,朕便替将军府做这个主。苏云洲,你辱人太甚,朕判你与柳氏各领三十大板,以儆效尤。退婚之事即刻生效,往后两家各不相干。苏侍郎,教子无方,罚俸一年,回家好好反省!”
话音刚落,殿前侍卫应声而入,将苏云洲与柳如媚一左一右拖了出去。不过片刻,殿外便传来板子起落的闷响,夹杂着苏云洲的哀嚎与柳如媚的哭叫,一声高过一声,又渐渐弱了下去。
满殿肃然,文武百官垂目屏息,无一人敢替苏家说半句情。
而那一方红盖头之下,林予安垂着眼,攥紧袖口的手指缓缓松开,无声地吐出一口长气。压在心头的巨石,此刻终于轰然落地。
就在林予安和林舒窈都以为万事已妥、雨过天晴之时,兄妹俩万万没料到,皇帝竟会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冷不防抛出一桩赐婚来。
晋景帝的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先落在女扮男装的林舒窈身上——银铠衬得她身量高挑,面若桃花,五官精致如画中走出的人物,眉宇间既有武将的英气,又不掩那一抹天然的风华。
皇帝越看越满意,心想妹妹虽盖着盖头瞧不见面容,但一母同胞,相貌想必也是不差的。
他又偏过头,看向一直立在殿侧的傅玄烨。玄甲银盔,身姿挺拔,虽面具遮了半张脸,可那双眼睛沉着如渊,气度非凡。而那面具下的容貌,他自是比任何人都熟悉。原本他以为,这世上再无一人能和面具下的那张容颜相匹配,但这时看林予安时,他是越看越满意。
皇帝的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来回逡巡了几遭,越看越觉得——盖头底下那位林家五姑娘,与傅玄烨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皇上此刻下意识间已经彻底将盖着喜帕的“姑娘”当是林舒窈一样的相貌了。
更重要的是,林家五姑娘身后站着一位绝世天才的好哥哥啊!那些行军打仗时一个接一个令人拍案叫绝的奇谋妙计,可都是这位五小姐的亲兄长一笔一划想出来的。
林家就这么一位嫡小姐,怎么能让肥水落在别人家?那当然是要给自家儿子留着了。
满殿文武看着皇帝的神色从怒转平,又渐渐浮上一层琢磨不透的意味。众人正揣度间,却见皇帝嘴角微微勾起,金口一开,满殿皆惊——
“既然林家五姑娘如今退了婚,尚未许配人家,不如朕来替你做这个媒。五姑娘,朕今日便将你指婚给傅大将军傅玄烨,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