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看去,的确是一幅盛世太平的繁华景象。
可如果仔细留意那些偏僻的角落,就能看到完全不同的另一面。
那是无数穿着破烂衣服、浑身脏污的百姓正蜷缩在阴影里。
他们的眼神空洞无神,就像是遭到了某种毁灭性的打击,彻底失去了对生活的渴望。
这种“活死人”一样的人,在凤阳城里的密集程度,远远超过了朱标这一路上巡视过的任何一个地方!
更让人心惊胆战的是,朱标他们亲眼看到,几个穿着衙役公服的人从巷子里抬出一具架子。
上面蒙着的白布根本盖不住那皮包骨头的尸体轮廓。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活活被饿死的!
“好一个繁华的凤阳,好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祖地!”朱棣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朱标看着这一切,一张脸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坚冰。
这种沉默并不是因为他麻木,而是他胸中的杀意已经快要满溢出来了。
“走,咱们别在城里晃悠了,去乡下看看实情。”
城里能看到的终究只是冰山一角。
既然铁铉说勋贵在抢地,那去田间地头问问,真相自然就出来了。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凤阳下辖的几个小村庄。
他们挨家挨户走访了四五个村子,可得到的结果却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铁青。
“没有人抢我们的地,那都是外面瞎传的。”
“城里的老爷们都是大好人,平时对我们可照顾了。”
“什么截杀告状的百姓?没听说过,你们可别在这乱说。”
“走走走,别在这儿磨牙,耽误我干活儿!”
虽然这些百姓嘴里吐出的全是赞美的话。
但在场的人个个都是人精。
他们分明看到了这些农民在说话时,眼神里流露出的那种极度的恐惧和躲闪。
甚至有几个百姓因为干活卷起了袖子,露出了胳膊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肿伤痕。
朱樉一眼就看穿了本质。
这哪里是百姓在夸奖官老爷?这分明是他们根本不敢相信外来人!
他们是把朱标几人当成了勋贵派下来钓鱼执法的小喽啰了。
那些伤痕,分明是马鞭或者木棍狠狠抽打出来的痕迹。
看样子,凤阳那些公侯以前肯定没少干过类似“试探”百姓的事情。
以前那些敢说真话的,估计早就被埋进土里喂虫子了。
剩下的这些人为了活命,只能把真话烂在肚子里。
三兄弟铁青着脸回到城里,随便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刚关上房门,朱棣就忍不住爆发了。
“大哥,这凤阳简直成了那些人的独立王国!”
“老百姓现在对朝廷已经彻底冷了心,这地方离京城这么近,一旦出了乱子,那可就是烧身之火啊!”
“咱们得赶紧想个法子,把民心给抢回来!”
朱樉在一旁冷静地分析道。
“想要挽回信任其实不难,杀几个典型的勋贵,把抢走的田地分回去,百姓自然会跟着咱们走。”
“现在的难点是,百姓不敢开口,咱们没有确凿的口供,很难名正言顺地动那帮开国元勋。”
朱棣看向铁铉,问道。
“铁铉不是能指认吗?”
铁铉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学生随时可以上堂对质!”
朱樉却摇了摇头。
“单凭你一个人的片面之词,还不足以服众,毕竟你现在的身份是外来官员。”
“大哥,这件事还是得您拍板。”
朱标低头沉思,没急着表态。
他知道,锦衣卫的那帮人肯定会有更详细的东西带回来。
果然,入夜时分,负责潜伏调查的几名校尉借着夜色的掩护回到了客栈。
“说吧,查到了什么。”
几名校尉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神情写满了震撼。
哪怕他们这些年处理过无数惨绝人寰的案子,这次查出来的东西还是让他们觉得通体发寒。
其中一名领头的校尉咽了口唾沫,低声汇报道。
“回各位殿下,根据属下等人的多方摸排,凤阳县的开国勋贵们,几乎全员参与了兼并土地的勾当。”
“原本属于自耕农的田产,现在起码有七成以上变成了这些公侯的私产。”
“情况甚至比铁大人说的还要糟糕。”
“另外,凤阳当地从知县到各级小吏,早就跟这些勋贵穿上了同一条裤子。”
“最关键的是,属下发现了一件掉脑袋的大事……”
“那些伪装成土匪劫杀百姓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家丁,而是公侯们在暗地里偷偷豢养的私兵!”
“你说什么?!私兵?!”朱棣猛地站起身,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
“属下绝对不敢乱报,我们发现那些人用的兵器全是军工坊流出来的精品,甚至……属下还亲眼看到了军弩的痕迹。”
听到“军弩”这两个字,在场所有人的瞳孔都剧烈收缩了一下。
在大明律法里,私藏军弩等同于谋反,这是绝对的高压线。
朱樉赶紧追问道。
“人数大概有多少?”
“属下怕被发现,只能初步估算,各大家族聚在一起,起码在一万人以上。”
这个数字一出,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敢私藏上万名全副武装的私兵。
这帮人难道是真的想造反?
“好啊,真是我的好叔伯们,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一向温文尔雅的朱标,此刻也忍不住爆了粗口。
如果只是贪点钱财、欺压一下百姓,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朱元璋或许还能开个恩。
但私自养兵,这就完全是两个概念了。
这是直接往老朱家的脖子上横了一把刀!
毛骧这下是真的坐不住了,他满头大汗地劝道。
“殿下,这凤阳现在就是个马蜂窝,为了您的千金之躯,咱们还是先撤出县城为妙。”
毛骧很清楚,除了私兵,暗处可能还有白莲教在盯着。
万一太子在这里断了送,他全家老小都不够朱元璋泄愤的。
铁铉此时也被吓得不轻,他也跟着附和道。
“殿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咱们先回京城调集兵马,到时候再来清算也不迟!”
朱棣和朱樉对视了一眼,眼底也满是忧虑。
虽然他们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宰了那帮畜生,但理智告诉他们,两百人对一万人,胜算实在太低。
朱标咬着牙沉默了许久。
他何尝不想立刻还百姓一个公道?
可他不能拿这两个亲弟弟的性命去豪赌。
“好吧,咱们明天一大早就动身回京。”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朱樉虽然松了口气,但心里那股憋屈劲儿还是让他忍不住感叹。
“就这么走了,真是不甘心啊。”
朱棣眼神狠戾地盯着窗外。
“想杀他们还不容易?等回去了,咱们兄弟几个亲自申请监斩,看我不亲手剁了他们的狗头!”
朱标冷冷地回了一句。
“不是你们两个,是我们三兄弟一起去!”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朱樉一行人就已经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
就在他们准备悄悄离开客栈、低调出城的时候,门外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喧哗声。
“哎哟,这老杨家是遭了什么孽啊,老两口跟闺女这么好的心肠,怎么就落得这个下场?”
“谁说不是呢?老杨以前为了咱大明朝在战场上拼了半辈子命,三个儿子全是死在阵前的,哪怕是这样,老杨平时也从不抱怨朝廷。”
“结果呢?那样好的一个大闺女,长得又俊又孝顺,偏偏遇到了那些个畜生,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
“小声点,你是不想活了吗?忘了前些日子那家被灭门的惨状了?”
外面的声音虽然杂乱,但朱樉几人毕竟都是习武之人,耳力惊人,听了个大概。
这些话就像是火星,瞬间又把他们还没熄灭的怒火点燃了。
“混账东西,难道这凤阳城里又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儿了?”
朱标当机立断,放弃了立刻撤退的打算。
众人推门而出,一眼就看到街道中央有一个披头散发、浑身破烂的老人。
他的目光呆滞,手里紧紧拉着一个神情恍惚的年轻女子,正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县衙的方向挪动。
朱樉皱起眉头,快步走到路边一个围观的小伙子身边,小声打听情况。
“哥们,这是出啥大事了?那老人家到底是谁?”
那小伙子见朱樉气度不凡,叹了口气说道。
“还能是啥事,老杨的亲闺女让人给毁了,老杨这是打算拼了命去衙门讨说法呢。”
“那老杨可是咱凤阳有名的老兵了,打从皇上刚起兵那会儿就跟着混。三个儿子全阵亡了,真是满门的忠烈啊。”
“他就剩下这一个宝贝疙瘩,平日里疼得跟什么似的,现在被糟蹋成这样,那姑娘怕是已经疯了。”
朱樉听得心里发堵,声音低沉地问道。
“那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小伙子神神秘秘地朝四周看了看,凑到朱樉耳边极小声地说道。
“老杨现在还没说名字,但在这凤阳地界,除了那几位侯爷家的宝贝儿子,谁敢这么嚣张?”
“我看老杨这次也是白跑一趟,说不定还得把老命给搭进去,这世道,哎……”
朱樉谢过小伙子,转头把这些情况告诉了朱标和朱棣。
朱标听完,原本迈向城外的脚步停住了,拳头捏得咔咔响。
“走,咱们跟去看看这个衙门到底是怎么断案的。”
县衙门口,鸣冤鼓被敲得震天响。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把整个县城的百姓都吸引了过来。
不少认识老杨的人看到这一幕,无不掩面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