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张猴脸对着手电光笑了一下。
不是人会笑的那种方式。嘴角往两边拉到了耳根底下,上下獠牙交错着露出来,舌头耷拉在外面,口水拉着丝往下淌。
张楚岚握手电的手指一阵抽搐。
他见过的邪乎玩意儿不少。全性的走尸、甲申之乱的残余、各路邪修豢养的阴物。但没有任何一个,能给他这种感觉。
不是害怕。
是骨头缝往外冒凉气。
“嘎巴嘎巴嘎巴——”
雪地里那个东西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往外凸。从尾椎到后颈,二十四节椎骨在皮下疯狂蠕动,整个人的身形在两秒钟内从佝偻变成了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弓背姿态。双臂垂下来。长了。不是错觉,是真的在拉长。肘关节以下的小臂足足多出了一截,指尖垂到膝盖下方。暗金色的指甲弹出来,在手电光里泛着油亮的冷光。
那双长臂晃了晃。
张楚岚的手电光在抖。
一股炁息从那具畸形的躯体里溢出来。不是正常异人运炁时那种有序的波动。是一团浑浊的、滚烫的、完全不加遮掩的原始暴力。
炁息砸在白桦林里,漫天飞舞的碎雪在半空中顿了一顿。
不是夸张。
是真的顿了。
那些细碎的雪粒在气压的挤压下停滞了将近半秒,才重新落下来。
张楚岚没再犹豫。
他大脑还在处理眼前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但身体已经动了。双手猛地一合。体内阳五雷全开,金光咒瞬间催到最高浓度。一层厚实的暗金色光膜从头顶一直裹到脚底,把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护在里面。
金光咒。
张家最硬的看家本事。挡刀挡枪挡术法,哪怕全性四大凶阵里都能撑上几个回合。
张楚岚对这门功夫有信心。绝对的信心。
直到下一秒。
“轰!”
脚下的雪面炸开。
手电光里什么都没了。那个蹲在断树中间的半人半兽,消失了。
不,没消失。
是太快。
张楚岚的眼球还在往原来的位置看,余光里已经捕捉到了一团暗金色的东西从右侧冲过来。没有任何前摇。没有蓄力。没有起手式。
一只长满硬毛的巨爪从侧面拍过来。
就是拍。
跟拍蚊子一个动作。
爪子砸在金光上。
“嗞啦——”
那个声音让张楚岚的头皮一阵发麻。不是金属碰撞,不是术法对冲。是撕布。撕一块干透了的老粗布。
金光咒裂了。
从利爪接触的那个点开始,裂纹朝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整层光膜在零点几秒内碎成了漫天金屑。
张楚岚脑子里只来得及蹦出一个字。
操。
巨力透体而入,胸腔里的脏器被震得移了位。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接连撞断三棵白桦树。树干断裂的声音和他肋骨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树哪个是骨头。
最后一棵树没撞断。人嵌在树干里了。
张楚岚从树上滑下来,膝盖砸进雪里。一口血喷出去,黑红色的,带着碎块。
他撑着地,死盯着十几米外那个正在收爪的东西。
脑子转得飞快。
金光咒没了。不是被破,是被物理意义上的蛮力撕碎的。这不讲道理。这完全不讲道理。术法有术法的对抗逻辑,力量有力量的上限区间。拿纯粹的肉体力量撕开金光咒,这意味着——
这个东西的身体强度,已经脱离了人类范畴。
那边。
妖化的张狂没有任何停歇。外八字步伐拖着那条粗了两圈的右臂,一步一步踩过来。每一步踩下去,冻硬的雪壳都被踏出半尺深的坑。嘴大张着,涎水拉着丝滴下来。口水落在雪面上,“嗞嗞”冒烟。雪融了一个黑边的小洞。
内景。
戏台已经塌了大半。
二郎神的皮影在坍塌的瓦砾间剧烈闪烁。声音丢掉了一贯的冷静,每个字都在发颤。
“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五点一。百分之九十五点四。还在涨。宿主肉身结构濒临极限。万神鼎——裂纹在扩大。”
戏台后方。那扇漆黑铁门上的竖瞳石眼已经睁到了四分之三。眼角的缝隙里,粘稠的黑色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外渗。每滴落在戏台地板上,木板就腐烂一块。
哪吒的皮影往后退了两步。
火尖枪的枪尖上,火焰在缩。
现实。
张楚岚从雪坑里爬起来,摇晃了两下,站稳了。
嘴角的血来不及擦。双手十指之间已经跳起白色的电弧。阳五雷的最后底牌。能不能扛住不知道,但除了拼命没有第二个选项。
那个东西越来越近。
五步。
四步。
三步。
张楚岚盯着那张一半人一半兽的脸,瞳孔里映出暗金色的毛和竖着的兽瞳。恐惧在肚子里翻涌。但让他真正头皮发麻的不是兽性。
是那股骨头缝里压过来的东西。
神威。
不是异人的炁。是神明才有的、让凡人从灵魂深处产生臣服冲动的威压。这玩意儿他只在龙虎山天师府的镇山碑上感受过一丝残留。而眼前这个东西身上,是活的,是滚烫的,是正在往外溢的。
什么怪物?
妖化的张狂停在三步外。右爪高高举起。五根弯曲的利爪在空中张开,带起一片凄厉的破空声。
要落下来了。
张楚岚双手前推,白色雷光凝成一面光盾。
没等雷光碰上爪子。
那只高举的利爪自己停了。
停在半空。
一只苍白的、沾满干涸血渍的人类左手,从怪物身侧抬起来,铁钳一样死死掐住了妖化右臂的脉门。十根普通人的手指头陷进暗金色硬毛覆盖的腕骨里,指甲盖都掐翻了,指缝里全是血。
张狂的左眼——那只还是人类的眼睛——充血到眼白全红。
“嗬——嗬——”
不成词的嘶吼从喉管里挤出来。半边兽脸在疯狂抽搐,半边人脸上的青筋暴得快要炸出皮肤。
他没有去夺右臂的控制权。
他直接发力。
左手拽着右腕,往反关节方向折。
“咔嚓!!!”
肘关节断了。
骨头碴子从肘弯的皮肉里戳出来,暗金色的硬毛被骨碴撑起一个尖锐的帐篷。
右臂从断裂处开始疯狂甩动,利爪在空中胡乱抓挠,指缝间带出大片的血雾。
但打不着人了。
断了的胳膊没有支点,使不上力。
张楚岚呆了。
他站在三步外,双手的雷光还在噼里啪啦地跳,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见过硬汉。见过狠人。见过全性那帮不要命的疯子。
但他没见过一个人,在自己的身体被夺舍的时候,选择把自己的骨头折断来阻止。
不是壮烈。
是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