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狂后背死死贴着斑驳的红砖墙。他低下头，两眼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根本不听使唤。五根手指头完全违背了人类关节的正常活动极限，正一下接一下地在粗糙的牛仔裤布料上疯狂抓挠。指甲早就抠穿了布料，直接扎进底下的大腿皮肉里。血珠子顺着挠出来的血道子往下滚，把裤腿染得暗红一片。
“刺啦。刺啦。”
这是猴子在树干上磨爪子的动作。纯粹的野兽本能。
张狂腮帮子一咬，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右腕。他把全身仅剩的力气全压在左臂上，硬生生把那只狂躁的右手按死在满是灰土的地面上。
骨节被压得咯咯作响。借着这股子粗暴到极点的物理压制，他勉强把那股直冲脑门的猴子本能给憋回了神经深处。
他大口喘了两口粗气，用左手从裤兜里掏出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旧手机。大拇指一划，屏幕亮起，直接登入异人界消息流窜最快的暗网论坛。
刚一登上去，满屏飘红的加粗大字直接怼到他脸上。
张之维在南边动手了。动静大得离谱。
论坛首页置顶的三个爆款热帖，全是一个标题格式：南线第三个全性据点被连锅端。
张狂点开热度最高的一个帖子。里面没有废话，全是现场高清照片。
照片里的废墟惨状看得人直倒胃口。一整座废弃的化工厂，连带地下的钢筋混凝土工事，被一股极其蛮横的力量从头到尾犁了一遍。地上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全是被雷法劈成焦炭的碎块，或者被纯粹的巴掌印拍进地里的肉泥。
跟前两次不同，这次全性急眼了。帖子里爆料，全性直接派出了南线的核心大人物去硬刚老天师。
结果压根没有悬念。
帖子里的知情人用一连串惊叹号描述战况：那全性高层连老天师的一招都没接住。
直接一个大逼兜，把人打得高位截瘫，当场成了一滩烂泥。
张狂靠着墙，用大拇指飞快地往下滑动屏幕。
南边已经打到了逼出全性核心高手的地步。自己在这北边，才刚刚清理了俩破烂枯井。
进度差被老天师拉得太大了。
张狂脑子转得飞快。老天师在南边这么大开杀戒，全性那帮人绝对坐不住。南边压力太大，全性必定要把北边的高手回调，或者打乱重新部署。
这就意味着，接下来他在北边撞上的，绝对不再是光头那种只配打杂的货色了。那些原本藏在暗处、手里攥着大把人命和绝活的老怪物，随时会跳出来咬人。
与此同时，视线切到几百公里外。
天工局。一处连窗户都没有的地下数据室。
苏沐盯着面前占据了整面墙的电子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键盘按键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西郊枯井那场战斗的实时监测图表。
旁边站着一个人影。脖子僵直，穿着灰布大褂。正是那个在矿道深处掐表的灰衣人。
屏幕中央，一条代表孙悟空神性占比的刺眼红线，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斜率一路往上飙。红线直接穿透了百分之六十的警戒刻度，还在往上跳。
苏沐停下敲击的手指，抬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失衡。”他盯着那条红线，语气里全是烦躁，“三尸之间的平衡彻底崩了。那只猴子的占比超过了六十。按照这个吃相，他撑不过下个月。”
旁边那个灰衣人开口了。嗓音平直，没有半点活人味儿，硬生生掐断了苏沐的话。
“加速计划得改。不能由着他这么乱来。他要是就在这儿被猴神一口吞干净了，那个炉鼎就算是废品了。”
苏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转过转椅，看着灰衣人。
“废品？你知不知道局里在这个容器上砸了多少资源？现在停手，前功尽弃。”
“不停手，他马上就会变成一只只知道杀戮的野猴子。”灰衣人那双死鱼眼盯着屏幕，“董事会的底线很明确。我们要的是能装下‘神’的容器，不是被‘神’夺舍的疯子。启动备用方案，给他上点手段，把猴子的神性压下去。”
苏沐咬了咬牙，转回身，双手重新砸在键盘上。
画面拉回工棚。
张狂把手机往旁边地上一扔。眼皮一搭。
周围漏风的呼呼声瞬间消失。他主动一头扎进了内景世界。
那座阴森诡异的老式戏台还是老样子。两旁垂着的红底黑字对联迎风招展：“今日宜杀生，忌慈悲”。
张狂大步走到台前。他看都没看幕布后头那上蹿下跳、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猴子皮影。眼睛直勾勾地盯住站在最中间、腰杆笔挺的二郎神。
“刚才有人提到‘炉鼎’。”
张狂没绕弯子，干脆利落地开口，把那个词直接砸了过去。“给我透个底，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戏台上的红灯笼晃了两下。
二郎神那张单薄的皮影在幕布后站了足足三秒。幽蓝的第三只眼闪烁了一下。
随后，那种毫无起伏的陈述音响了起来。
“道家炼丹，装料熬药的罐子叫炉鼎。把这词扣在活人身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二郎神的声音冷得掉渣，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你这具肉身，天生就是个被造出来装东西的容器。”
张狂腮帮子一紧，没接茬。他死死盯着那道皮影。
二郎神的声音继续往他耳朵里灌。
“你的炁海结构，早就脱离了人类的范畴。正常人沾上我们三个里头的一个，当场就得疯。精神崩溃，肉体炸裂，这是常识。”
皮影往前飘了半寸，第三只眼的幽光直刺张狂的意识深处。
“我们三个，代表着三种极端的狂暴神性。能同时塞进你这具身体里，还没把你炸碎。这就是最硬的铁证。”
二郎神的话句句往张狂心窝子里戳。把那层原本就千疮百孔的窗户纸，彻底捅了个稀巴烂。
人造容器。
装料熬药的罐子。
张狂在脑子里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咽下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能无缝切换三种神明的能力，为什么同步率飙升得这么快。
因为他根本不是人。他只是一件被精心打造出来的工具。
戏台底下，张狂拳头捏得咯咯响。他抬头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神明皮影，硬着头皮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问得极慢，字字咬牙。
“行。我是个炉子。那你们给我交个底。炼丹这活儿，等丹药彻底成了那天，炉子最后是个什么下场？”
整个戏台陷入了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寒的死寂。
平时最闹腾的哪吒，这会儿连一声尖笑都没发出来。那只暴躁的猴子也停了动作，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隔了好半天。
二郎神的皮影微微偏了一下头。抛出一句反问。
“丹都炼成了，留着个空炉子还有什么用？”
张狂猛地睁开双眼。
工棚外头的天光已经大亮。刺眼的阳光透过没顶的窟窿，直挺挺地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盯着自己的右手。
手指已经停止了抽搐。那股狂躁的猴子本能退潮般缩回了神经深处。
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坐在灰土里，半天没挪动一下窝。
阳光照在身上，没有半点温度。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往外冒凉气。
老天师在南边杀疯了，全性在北边必定布下天罗地网。天工局在背后把他当成炼丹的罐子，随时准备“卸磨杀驴”。而他自己的身体，同步率已经飙到了百分之八十六点一，随时会变成一只疯猴子。
死局。
彻头彻尾的死局。
张狂慢慢转过头，看向掉在旁边的旧手机。
屏幕黑着，没有半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