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狂挂断电话。手指离开屏幕的瞬间，手机立刻被塞回内兜。
夜风从东北方向灌过来，卷着粗糙的沙砾拍在脸上。左臂袖管底下的红色咒印缓慢暗下去。那一圈圈繁复的纹路不再闪烁刺目的红光，皮肤表层的灼烧感跟着退潮，只剩下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风中发凉。
他没有起身。身体死死压在花岗岩上，维持着最标准的灵长类卧姿。胸腔和腹部紧贴地面，最大限度降低轮廓。
右手探向旁边那簇枯草。指尖发力，折下一截半干的树枝。他把视线从下方死寂的矿井口收回来，低头盯着身前这块巴掌大的泥地。
要复刻刚刚探查到的地下立体结构。
树枝尖端在泥土上划动。第一道线。倾斜向下的主矿道。深度三十米。
然后点出十四个小坑。散点分布。这代表那十四个炁波狂躁紊乱的全性妖人。外围七个，中层四个，底层三个。
接着在底层外侧，圈出一个独立的三角区域。点下三个极深的点。天工局的坐标。那三个炁波极度干净、精密得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灰衣服”。
接下来该标注那四个被绑来的人质移动路线了。
张狂手腕下压，准备画虚线。
“吧嗒。”
半干的树枝从中折断。
张狂没有松手。不是不想松，是松不开。右手食指和中指猛地绷直，完全不受大脑指令的控制，肌肉群以一种极其野蛮的发力方式狠狠戳进面前的泥地里。
指甲直接劈裂。黑泥顺着甲床破口死死塞进指甲缝。手腕向外翻转到一个违背人体工程学的诡异角度。两根手指在泥土里快速、粗暴地刨挖。动作频率快得带出残影。
这是野生猕猴在泥土中翻找草根和虫子时的标准姿态。
张狂的瞳孔剧烈收缩。
脑海深处。那座阴森的老式戏台上，破烂的红底黑字幕布轻轻动了一下。
二郎神的皮影从幕布后浮现出来。高大，笔挺，没有多余的动作。冰冷的陈述音贴着张狂的脑神经刮过去。
“桡骨翻转角度异常。指关节发力方式属于下等灵长类。”
皮影的第三只眼亮起一抹幽光。
“提醒。当前同步率百分之八十二。你的身体正在自发抛弃人类的肌肉使用习惯。”
张狂动作僵住。他的呼吸断了半截，死死盯着自己那只沾满黑泥、还在泥坑里不断抽搐刨挖的右手。骨骼连接处传出难听的摩擦声。
吸气。屏息。
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根手指钳住抽搐的右手腕。张狂紧咬后槽牙，牙龈渗出血腥味。他靠着纯粹的肉体力量，硬生生把右手从泥坑里拔了出来。
右手悬在半空，依然保持着扭曲的爪子形状，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在微微发抖。
张狂没有去管它。他伸出左手，五指并拢。用掌根压住泥地，缓慢、生硬地把刚刚刨出来的泥土重新抚平。每一次推平泥土，他都在心里默念一遍动作要领。
动作执行完毕。张狂盯着眼前重新变得平整的简图，脑子转得飞快。
这次行动有三条死线。
第一，不能用大范围无差别火焰。那是哪吒最擅长的手段。一通邪火烧下去，十四个全性必死，但那四个捆成粽子的人质连灰都剩不下。
第二，时间窗口极其狭窄。不能拖延超过两小时。体内的炁海余量经不起消耗，拖久了就会被耗干。
第三，天工局的三个点。这是彻底无法预判的变量。他们带了什么装备？目的是什么？会在哪个节点插手？全都是未知数。
脑内的戏台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破旧的红布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出一个人形凸起。
孙悟空巨大的黑色皮影暴起。那张雷公嘴的虚影在幕布后疯狂扭曲，透出浓烈血腥味的咆哮声直接在张狂的意识海里掀起风暴。
“管什么死线！”
“老孙一棍子把这破山头连皮带骨砸平！”
“管他们穿灰衣服还是没穿衣服，全他妈砸成肉泥！肉泥！”
暴戾的情绪直接具象化为实体的冲击波，狠狠砸在张狂的神经末梢上。张狂的太阳穴青筋暴突，血管突突狂跳，耳膜里全是粗重的喘息声。那股毁灭一切的冲动顺着脊椎直冲脑门。
戏台另一侧，二郎神的皮影往前迈了一步。
冰冷的声线切碎了猴子的狂哮。
“砸平山头？你的猪脑子里除了暴力还有什么？”
这是二郎神极少见的主动争夺战术主导权。那张皮影的下巴微微扬起，透出骨子里的傲慢与不屑。
“宿主，不用他。战术核心交给我。用我的路径解析和战场控制。”
二郎神给出理由，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张狂此刻的痛点上。
“我的副作用是秩序偏执和重度洁癖。至少不会让你蹲在矿井顶上抓虱子。未开化的原始人。”
最后一句话，直接引爆了戏台。
红布剧烈摇晃。孙悟空彻底被激怒。黑影在布面上拉扯到极致，发出震耳欲聋的怒骂。
“三只眼，你找死！”
“你那点毛毛雨能顶什么用！老孙撕了你！”
两尊神明的皮影在精神世界里毫无顾忌地撞在一起。没有华丽的光影，只有最原始的意识碾压。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张狂脑内纵横切割。两股截然不同的神性在争夺他身体的控制权。
张狂胸口发甜。闷哼一声。一缕殷红的血水顺着嘴缝溢出，滴在身下的岩石上，砸出一朵黑红色的花。
戏台角落。哪吒的皮影窜了出来。小小的身躯在幕布上方疯狂翻滚，发出尖锐刺耳的嬉笑声。
“打起来啦！打起来啦！”
“把三只眼的眼睛挖出来！把猴子的皮剥掉！”
哪吒的虚影猛地贴近幕布边缘，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死死盯着张狂的意识。
“嘻嘻。张狂，你选谁？选我好不好，我帮你把底下那些碍事的全烤熟。把他们的肠子抽出来挂在树上！”
脑内吵成一团烂泥。
张狂抬起左手手背，用力抹掉嘴角的血迹。血污在手背上拖出一条刺眼的红痕。
他撑起上半身。右手的抽搐终于停止了。他把沾满黑泥的右手挪到裤腿上，仔细擦拭。泥土被布料一点点剐蹭干净。
五根手指同时发力，攥紧成拳。
五根手指同时松开，掌心摊平。
没有任何一根手指出现单独的弹动。他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机械动作，强制执行着那份“人类动作清单”。确认肌肉控制权已经完全夺回。
他在脑内下令。声线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冷得像矿区午夜的风。
“都闭嘴。”
戏台上的争吵稍微停顿了一瞬。
“战术敲定。”张狂盯着地上的泥土，语速极快，“突入阶段，彻底封印猴子。禁用棍法和暴力碾压。”
“哪吒定点控火。封死外围出路。”
“二郎神负责视野解析和索敌。提供所有炁脉流转节点。”
这个决定落下的瞬间，孙悟空的皮影在幕布后发出一声极度不甘的狂吼。那声音里透着被囚禁的愤怒和想要撕裂一切的狂暴。黑影重重砸在幕布上，慢慢沉寂下去。
随后，整个戏台陷入了一种极度压抑的死寂。
这种死寂比刚才的争吵更让人头皮发麻。它不是顺从，而是暴风雨前强行抽干了空气。
张狂没有理会。他盯着地上的简图。伸手捏起三块小石子，放在三个代表天工局的坑洞上。又捻起一撮泥土，洒在代表全性妖人的位置。最后用一条直线，把代表“全性”、“天工局”和“人质”的点位清晰地串联起来。
线画完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百分之八十二的高同步率。猴子的狂暴和破坏欲已经深深物理性地刻进了他的骨骼和肌肉里。那不是情绪，那是本能。
这场在地下深处极度受限的精细化猎杀，一旦情况失控，一旦天工局的人踩过界限逼出他的底线。
被强行封印、被极端压抑的猴化反噬，必定会以几何倍数爆发。
到时候，就不是挖泥抓虱子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