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杯车的轮胎在积水的柏油路上磨出一阵刺耳的尖叫，
后保险杠几乎是蹭着火花才刹住的。
后轮还在柏油路上滋滋冒白烟。
车门都没来得及拉，徐四一脚就把滑轨给踹脱了槽，抱着一坨还在滴黑水的“人”滚了下来。
这里挂着“老城红星机械厂招待所”的破牌子，里头却是哪都通华北区不敢见光的急救中心。
“担架！眼瞎了？！”
徐四这一嗓子把前台小护士手里的瓜子都吓掉了。
没等担架过来，他抱着人直接撞开了急救室的大门，后面跟着一身烂泥、跑掉一只鞋的老马。
“别特么跟我提挂号填表！把刘疯子拎出来！”
徐四眼珠子通红，像是刚从屠宰场出来：“只要是有气的，都给我滚过来！！”
……
三分钟。
无影灯亮得人眼晕。
手术台上，张狂那身烂衣服跟皮肉长在了一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死灰色的岩石质感。
主刀的刘疯子地中海发型都乱了，拿着剪刀的手直哆嗦。
“四爷……这下不去手啊。”
刘疯子吞了口唾沫，剪刀尖比划了两下：“肉跟布长死了，硬撕就是活剥皮。”
两米外。
徐四手里的打火机“咔哒、咔哒”响了五六下，愣是没点着烟。
“剪。”
他嘴里蹦出一个字，带着血腥味。
“可是……”
“我让你剪！皮没了能长，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刘疯子一咬牙，剪刀对着张狂胸口那团烂布怼了下去。
滋啦——
这动静不像剪布，像是在剪砂纸。
剪刀下去，崩出来的不是血，是一层黑色的渣子。
随着胸口露出来，围着的一圈护士全往后退了一步。
那根本不是人肉。
肌肉纤维像钢筋一样板结，尤其是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膀，硬得像块花岗岩。
“我是大夫，不是石匠……”刘疯子心态崩了，把剪刀一扔，抓起那根给牛做穿刺的加粗钢针，“四爷，我尽量！”
他对准张狂脖子的大动脉，铆足了劲扎下去。
叮！
一声脆响。
刘疯子嗷的一声捂住手腕，那是手腕子差点被反作用力给震脱臼了。
再看那根钢针，弯成了一个九十度的直角钩子。
张狂的脖子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这特么是什么玩意儿？！”刘疯子反手抄起特种钢的手术刀，眼珠子瞪得溜圆，“我就不信邪！”
刀锋划过胸口。
滋滋滋——！
火星子溅了半米高！
半截刀尖崩飞出去，钉在天花板上嗡嗡响。
张狂的皮没破，刀卷刃了。
手术室里静得吓人，只有心电监护仪那微弱到快听不见的“滴……滴……”声。
“四爷，这是变异……”刘疯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举着废刀，脸比死人还白，“药打不进，刀切不开，这就是个铁疙瘩！你让我怎么救？上电焊？”
徐四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张狂身上那条还在蔓延的灰线。
那是活的。
顺着肩膀往脖子爬，像条贪吃的蛇，要把这具身体最后一点热乎气吞干净。
“锯了。”
徐四夹着烟的手指节泛白。
刘疯子愣住：“啥？”
“我说锯了！”徐四把没点着的烟狠狠摔在地上，“在他心跳停之前，把那条胳膊锯下来！只要心还是热的，老子就能养活他！”
“……好！锯！”
刘疯子也是个狠人，从柜子底下拖出一把工业级电动骨锯。
嗡——！！
锯齿狂转，巨大的噪音震得耳膜生疼。
就在锯齿马上要碰到那条石臂的一瞬间。
铃铃铃——！！
墙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炸响。
那是直通总部的专线。
徐四动作一僵，两步跨过去，一把抓起听筒。
“谁？”
听筒那边没有杂音，只有一个冷静到欠揍的声音。
苏沐。总部那个戴无框眼镜的特派员。
“徐四，我是苏沐。”声音平稳，“立刻停止所有侵入性治疗。尤其是截肢。”
徐四眯起眼：“他在等死。”
“根据数据回传，目标体发生了高价值的‘神性固化’。”苏沐的声音顺着电流传过来，不带一丝人味儿，“截肢会破坏样本完整性。这种变异对公司的研究……”
“样本？”徐四笑了，笑得有点渗人。
“是的，样本。”
苏沐语气淡漠：“既然常规手段没用，董事会命令：立刻冷冻封存，转运暗堡。那里设备更好，或许能保住活性。”
“活性？你是想把他切片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徐四，注意你的态度。”苏沐声音沉了下来，“那是一个不可控的危险源。一旦失控，整个华北都要陪葬。这是命令。”
“命令……”
徐四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
他想起了刚才抱张狂的时候，这小子轻得像把枯柴。
为了不当狗，为了活出个人样，这傻逼把自己烧干了。
现在你要拿他当小白鼠？
“去你妈的命令。”
徐四抡起手里那部代表最高指令的红色电话。
砰！！！
工程塑料的座机狠狠砸在墙上，零件炸得满地都是，听筒连着线在半空晃荡。
既然讲不通道理，那就不讲了。
手术室里，刘疯子吓得手里的骨锯都关了。
徐四转过身，从腰后拔出一把黑色的手枪。
咔嚓。
上膛，枪口指着大门。
“除了老马，所有人，滚出去。”
“四……四爷，这是违规……”
“三。”
“滚滚滚！快滚！”刘疯子扔下骨锯，推着几个吓傻的护士就往外跑。这疯子真会开枪的！
大铁门重重关上。
房间里只剩老马、徐四，和那个快变成石头的张狂。
“四爷，灰线爬到下巴了。”老马嗓子发干，看着心电图上那条快拉直的线，“真……真没招了。”
徐四收起枪，走到手术台边。
他看着兄弟那张脱了相的脸，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包着好几层油纸的小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丸黑乎乎、带着土腥味的泥巴。
这是来之前，冯宝宝蹲在泥坑边硬塞给他的。
那傻丫头一边搓这玩意儿，一边直愣愣地说：“徐四，埋人的时候，用这个。气散不掉，徐三用过，好使。”
徐三那次差点被打死，但这玩意儿真能救一个被神搞废了的人？
还是说……毒死得更快？
“张嘴。”
徐四捏开张狂已经僵硬的下巴。
“老子这辈子没信过佛，没信过道，今天就信那傻丫头一回。”
徐四把泥丸硬塞进张狂嘴里，一抬下巴，强行让他吞了下去。
咕咚。
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
一秒。
两秒。
死寂。
老马急得直跺脚：“四爷！这啥偏方啊？这心跳都没了！我就说不能乱吃……”
话音未落。
咳——！！
手术台上那具雕塑般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那是一股从骨髓深处炸开的劲儿。
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从张狂体内传出，像是有两股力量在骨头里打架。
徐四死死盯着那条灰线。
怪事发生了。
那原本嚣张、正在吞噬生机的灰色死气，在碰到那股泥丸化开的热流瞬间，像是见到了天敌，猛地刹车！
就在右肩膀的位置，死死卡住。
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但代价是惨重的。
原本张狂那一头枯黄的乱发，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墨色。
刷！
从发根到发梢，瞬间变得雪白。
那种白，不是老人的苍白，是透着寒意的、像积雪一样的惨白。
滴——
监护仪拉直了长音。
“完了！”老马脸如死灰。
咚！
一声闷响。
不是仪器的声音，是从张狂胸腔里传出来的。
沉重，浑厚，根本不像人的心跳，倒像是深山古寺里的撞钟声。
手术台都跟着震了一下。
滴——————咚。
又是一下。
极慢，一分钟大概只有十下。
但这十下，稳住了。
那股要把人变成石头的神性，被强行锁在了右臂里。
徐四身子一晃，顺着手术台滑坐在全是血水的地上。他手抖得厉害，去摸兜里的烟，摸了空。
赌赢了。
但这副样子……
满头白发，一条不是肉长的麒麟臂。
“老马。”徐四声音沙哑。
“哎，四爷，您吩咐。”
“封锁消息。那个电话的事儿我来扛。”
徐四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被崩出来的缺口，眼神发狠：“对外就说……人救回来了，但是废了。脑死亡，植物人。”
“别让总部那群老王八蛋知道他还能动。”
老马看着台上那个怪物般的身体，咽了口唾沫：“四爷，这……就算说是植物人，那条胳膊也瞒不住啊。”
“那就说那是义肢，是假货！”
徐四站起身，把那件脏外套盖在张狂身上，遮住那一头刺眼的白发。
“毕竟……”徐四眯着眼，“咱也不知道，这次醒过来的，到底是张狂，还是个什么别的玩意儿。”
手术台上。
没人看见，张狂那只石化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滋……
尖锐的指甲在金属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