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继续道:“东吴无非是求自保。我们给他一个名分,调走荆州的兵,让他安心。等我们跟苏弘在兖州决出胜负,回头再收拾江东也不迟。”
曹操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声音里还带着没有完全压下去的火气:“那就先这样。传令,荆州的部分兵马先调回许昌、陈留一线。给孙权加封,赏赐江东诸将,让他们安分点。”
成都城外,官道之上。
暮春时节的蜀中已经有了几分暑气,道旁的桑树长得密密匝匝,叶子在日头底下泛着油绿的光。
大将军苏弘的车架与刘璋的车架并辔而行,车轮碾过夯实的黄土路面,发出闷闷的声响。
前后绵延着数百人的队伍,大半是成都城里各衙门的文武官员,有的骑马,有的坐车,有的干脆步行跟在后面,一个个脸上神色各异,可谁都不敢高声说话。
刘璋坐在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他自打决定开城那天起就再没穿过那身州牧的袍服,如今只着一件素色的直裰,头上戴着方巾,看上去倒像个赋闲的乡绅。
他看了一会儿外面的田野,把帘子放下来,隔着车壁对并行的苏弘道:“大将军,蜀中百姓今年春耕的劲头比往年足。分了田的人家,天不亮就下地了。”
苏弘在马上应道:“有恒产者有恒心。刘公在蜀中这些年,百姓信你,所以你把益州交出来,他们才没闹。”
刘璋苦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
车架一路向北,离成都越来越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前方模糊的城郭轮廓,把帘子彻底拉上了。
队伍中间,王累与黄权骑在马上。
两人并排走着,脸都拉得老长。
王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官道,又看了一眼队伍前方苏弘车架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终于没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我们这样的家世,到了这把年纪,竟然还要跟那些寒门子弟一样去学堂里坐着听讲。大将军这是把我们当什么了?”
黄权也沉着脸,一手攥着缰绳一手在鞍边拍了一下:“想当年在蜀中,州牧见了我们都要先问一句公衡最近忙不忙。如今倒好,一纸调令下来,连个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这要是传回成都,我们两家那些子弟的脸往哪里搁?”
张松就在他们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骑着一匹灰马,听见二人的话,不紧不慢地催马跟了上来,偏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带着笑:“二位若是真放不下架子,何不弃官归家?大将军向来宽厚,只要辞呈递上去,绝不会为难你们。守着蜀中的田产宅子,日子照样过得舒坦。在这里抱怨给谁听呢?”
王累本来就瞧不上张松,一听这话更是火往上撞,指着张松的鼻子骂道:“你这个卖主求荣的小人!要不是你劝主公开城投降,蜀中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黄权也跟着接话,声音比王累还高了几分:“就是!你这个幸进小人!你别以为劝了主公投降就能飞黄腾达,你自己不也要跟寻常人一样去大学堂进修?大将军又何曾重用过你了?”
张松脸上的笑意没减,可眼神已经冷了下去。
他没有反驳那几句“卖主求荣”,而是把话头一转,声音平平地回了一句:“我不过是劝主公三思,主公自己做的决断,何来卖主一说?二位既然瞧不上我等投靠大将军,又何必还与我等同路而行?”
黄权被噎了一下,随即把声音压得更低,咬住了张松的死穴:“连你的哥哥张肃都不愿认你这个弟弟了,你还在这里谈什么愿不愿意?张君矫当年怕你牵连家族,主动与你断了关系,后来你果然把蜀中卖了个干净。如今张君矫带着家小去了许昌投曹操,你张永年一个人留在这里,连个替你说话的同族都没有。你以为你是谁?”
这话戳到了张松的痛处。
他的脸色变了一瞬,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出话来。
他默默催马往前走了一截,把王累和黄权甩在了身后。
后面两个人看着他背影,王累低骂了一句“什么东西”,黄权哼了一声算是应和。
张松心里清楚张肃的事。
当年他劝刘璋归降,张肃怕受牵连,连夜写了一封断亲书送到他府上,从此兄弟二人再未说过一句话。
后来刘璋果然降了,张肃知道自己押错了宝,可又没有脸面留在大将军治下,竟然带着家小辗转去了许昌。
兄弟二人一个投了大将军,一个投了曹操,天各一方。
张松这段日子夜里偶尔会想起小时候张肃背着他趟过村口那条河去上学的事,可每次想到断亲书上那几行决绝的字,又把那些念头压回去了。
与他们这些文官不同,武将那边倒是一团和气。
严颜、张任几个人凑在一起,边走边聊,话题绕来绕去都绕不开苏弘这五路伐蜀的仗。
严颜坐在马上,白发被风往后吹着,捋了捋颌下的胡须,声音洪亮地道:“诸位,我老严在蜀中也算打了半辈子仗,可大将军这五路伐蜀,我是真服了。明面上徐荣、张合带两万步卒在金牛道敲锣打鼓地佯攻剑阁,把蜀中主力都引了过去。
暗地里赵云五千骑兵翻米仓山横扫巴中、阆中,一刀切断了剑阁和成都的联系。最绝的是马超、阎行那一路,八千人走阴平道翻摩天岭,直接从背后捅了成都一刀。这一手,我老严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张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切身的感慨:“我在剑阁守了那么多天,看他们天天擂鼓就是不上来打,心里还琢磨苏弘是不是粮草不够了。
结果人家根本没打算从剑阁正面打。我在关城上守得稳如泰山的时候,马超已经绕到我身后去了。后来听说马超到了江油城下,让士卒在马尾上绑树枝来回跑,扬起漫天尘土,又沿路插旗,让马邈以为来了几万大军。就这一条,就够我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