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弘最后道:“我亲率一万大军,驻扎南郑,作为总预备队。哪一路不利,我支援哪一路。法正,你留守汉中,总督粮草后勤,各路大军的供应由你全权调度。”
法正出列,躬身一礼,声音里还带着方才那层未散的震动:“臣必竭尽全力,保各路大军粮草无缺。”
苏弘站起身来,目光从堂下每一张面孔上缓缓扫过,声音沉稳而有力:“蜀中这一战,我们准备了十几年。如今万事俱备,只欠诸位临门一脚。各自回去整军,三日后出发。”
“诺!”堂下文臣武将齐声应道,声音从议事堂里穿出去,震得廊下的马匹都打了个响鼻。
众人纷纷转身出堂,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三分,甲片碰撞的声响和低声交谈的动静在院子里散开。
马超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急,阎行跟在他身侧,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马超的嘴角一直挂着那道压不下去的弧线。
赵云走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可那双眼睛比平时亮了几分,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米仓山翻越了一遍。
徐荣和张合并肩而行,徐荣偏头对张合说了句“公达先生这一手,够张任喝一壶的”,张合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只是攥了攥腰间的佩剑。
苏弘站在堂门口,看着那些背影一个个消失在院门外,日光从西边斜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砖地面上。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案上那张摊开的蜀中舆图上,手指从剑阁的位置慢慢滑到阴平道,又滑到成都,最后收回来,轻轻叩了一下案面。
南郑大营,校场。
点将台是新夯的土台子,边角还带着没拍实的碎土。
徐荣踩上去的时候靴底陷了半寸,他没在意,扶着腰间的剑柄站定,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两万步卒。
日头刚过午,甲片的反光在操场上晃成一片碎银,枪尖的寒芒连成一线,远远望过去像是地上铺了一层霜。
这两万人是汉中驻军里挑出来的,徐荣带了大半年,每一个百人将的名字他都能叫上来。
可今天站在这里看他们列阵,他心里那根弦还是绷得很紧。佯攻剑阁,听着比真攻轻巧,可要让张任那种人相信这两万人就是主力,就得把假的做得比真的还像。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张合。张合正眯着眼打量台下的阵型,察觉徐荣的目光,侧过脸来。
“隽乂,”徐荣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说,咱们这一路要怎么演,才能让张任把眼睛钉死在金牛道上?”
张合没有立刻答话。
他盯着台下前排那几个扛旗的什长看了两息,才沉声道:“将军,末将以为,要演得像,得做三件事。第一,旌旗要加倍。两万人打出四万人的旗号,营寨多扎一倍,灶坑多挖一倍。张任的斥候远远一看,回去报的数字就不一样。”
徐荣点了点头。
“第二,”张合竖起两根手指,“派小股人马轮番到剑阁关前骚扰,白天擂鼓叫阵,夜里举火佯攻。不用真打,但要让关上的人睡不了一个整觉。人被折腾疲了,就会觉得对面是铁了心要打。”
徐荣嘴角微微一动:“第三呢?”
“攻城器械。”张合的目光落在校场远处那几排刚刚卸车的井栏和撞车上,“把汉中库里能用的攻城器械全带上,摆在金牛道两侧,大摇大摆地让张任的斥候看见。他一看咱们连井栏都运上来了,自然会认定咱们要强攻剑阁。”
徐荣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张合的肩膀:“你说到我心里去了。还有一条,金牛道的粮道,你亲自盯着。张任这人谨慎,谨慎的人挨了打不会缩着,他会派小股人马出来摸你的粮道。粮道一断,咱们的戏就唱不下去了。”
张合抱拳,声音干脆:“末将这就去安排。五千精兵护粮道,三十里一屯,五十里一驿,蜀军的斥候靠近不了。”
徐荣转过身,面朝台下两万步卒,深吸了一口气,扬声喊道:“全军听令!三日之内,检查军械,清点粮草,备齐攻城器械。三日之后,开拔金牛道!”
“诺!”台下的应声像一道闷雷从地皮上滚过去,震得点将台边角那几块碎土簌簌往下掉。
传令兵骑着马从校场四角飞驰而出,鞭子甩得啪啪响。
两万士卒各归本阵,铁匠铺那边已经升起了炉火,叮叮当当的锤声从午后一直响到了天黑。
南郑大营,骑兵营地。
赵云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面前是五千骑兵列成的十个方阵。
马匹拴在营地两侧的木桩上,都是清一色的河曲马,肩高腿长,蹄子大而坚实。
这些马是苏弘从凉州带出来的老底子,每一匹都跑过千里的长途,翻过山,蹚过河,耐力比寻常军马好出一截。
赵云走到第一排的马匹旁边,伸手按了按一匹枣红马的背脊,那马甩了甩耳朵,没有躲。
他收回手,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副将道:“辎重全部留下,每人只带三日干粮。马匹的草料减到两成,剩下的就地放牧,让它们把肚子里的草料消化干净再上路。翻米仓山,马负重越轻越好。”
副将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的竹简上飞快地记着。
赵云又道:“绳索、铁爪、防滑鞋,每个人都要检查一遍。米仓山南坡有几段碎石路,马蹄踩上去容易打滑,没有防滑鞋,人摔下去连马都拉不住。”
副将从腰后抽出一卷帛图展开:“将军,影卫司送来的米仓山地形图,南坡有三处断崖,两处可以绕行,一处必须攀爬。攀爬点已经标记了,铁爪和绳索就是为那一段准备的。”
赵云接过帛图看了一遍,目光在那三处断崖的标记上停了一瞬,然后把帛图折好递回去。
赵云走到方阵正前方,目光从五千张脸上扫过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你们都是跟着我从幽州打到汉中的老兵。这一趟走米仓道,翻山越岭,比在平原上冲阵难得多。可一旦翻过去,巴中、阆中就在脚底下。刘璋的兵从来没想过有人能从米仓山翻过来,他们的后背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