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攻城号角撕裂了清晨的寂静,响彻了整个允吾城上空。
韩遂一身皮甲,手持宝剑,勒马立在攻城阵前,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允吾城墙。
二十天的攻城战,磨掉了他最后一丝文人的矜持,也磨碎了他对大汉朝廷仅存的念想。
既然已经从贼,手上沾了朝廷命官的血,那就索性彻底放开,再无半分退路。
他猛地将手中宝剑高高举起,剑锋直指城头,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嘶吼。
“你们听着!今日攻破允吾城,全军大索七日!城内钱粮、女子、布帛,谁抢到就是谁的!先登城头者,赏黄金千两,封部落渠帅!!”
“杀!!杀进城去!!”
这句话如同火星扔进了油锅,瞬间点燃了所有羌人士卒的嗜血凶性。
五万叛军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嘶吼,如同潮水一般朝着允吾城墙疯狂冲去。
马蹄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原本就残破的城墙,在这股疯狂的攻势下,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韩遂看着嗷嗷叫着冲向城墙的羌人,握着宝剑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深处那点仅存的犹豫,彻底被翻涌的嗜血戾气吞噬。
他本是凉州名士,饱读诗书,何曾想过自己会有一日,站在叛军阵前,喊出纵兵劫掠的话。
可事到如今,退是死,进也是死,唯有破了这座城,他才有活下去的资格。
而此时的西门城头,成公英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他靠在城垛上,手里的环首刀早已卷了刃,刀身上的豁口密密麻麻,铠甲上糊满了黑红色的血污,连脸上都溅满了血肉碎末。
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潮水般冲过来的叛军,心却一点点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原本三千人的守军,经过二十天的血战,如今能站在城头上的,连八百人都不到了。
剩下的人,个个带伤,有的胳膊被箭射穿,用布条草草裹着,依旧咬着牙举着盾牌。
有的腿被滚木砸断,单膝跪在地上,手里依旧攥着长矛。
就连城内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六十多岁的老汉,都被拉上了城头,拿着锄头、木棍,守在城墙的缺口处。
能守城的青壮,早就打光了。
更让他心头发寒的是,今日的叛军,一改往日只攻一面的打法。
西、南、北三面城墙,同时铺开了攻城的阵势,密密麻麻的叛军如同蚂蚁一般,朝着城墙扑来。
唯有东面,叛军故意让开了一条空荡荡的道路,看似是给守军留了一条东逃投奔苏弘的生路,实则是一条彻头彻尾的死路。
成公英心里比谁都清楚,围三阙一,本就是攻城的惯用伎俩。
就算他们真的弃城而逃,这些残兵败将,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羌人的骑兵。
出了城,只会被叛军的骑兵在旷野上追杀殆尽,死得比守城还要惨。
“成公将军!!”
一声急促的嘶吼从身后传来,成公英猛地回头,就见负责北城防守的副将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副将的头盔早就不见了,半边脸被血糊住,胸前的铠甲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手里的长矛断了半截,浑身都在发抖。
“将军!北城快守不住了!羌人已经登上城头了!弟兄们快顶不住了!还有没有后备兵力?快派点人支援北城啊!!” 副将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绝望。
成公英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身体脱力般地跌坐在冰冷的城砖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没有了。一点后备兵力都没有了。”
“什么?!” 副将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那…… 那怎么办?!这些羌人今天都杀红了眼,没有援兵,北城撑不住一炷香的功夫!城破了,我们都要死啊!!”
“撑不住,也得给我撑!” 成公英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一把揪住副将的衣领,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厉声嘶吼。
“城破了,不光我们要死!这城内的百姓,你们的父母妻儿,你们的兄弟姐妹,全都要被这些羌人屠戮、凌辱!就算是死,也要给我钉在城头上!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羌人踏进城池一步!!”
副将被他吼得浑身一震,眼里的绝望瞬间被狠厉取代。
他咬碎了牙,对着成公英重重一抱拳,转身就朝着北城狂奔而去,嘶吼声远远传来:“弟兄们!跟羌狗拼了!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他们进城!!”
可嘶吼声挡不住叛军疯狂的攻势。
云梯一架架搭在了城墙上,羌人悍不畏死地往上爬,第一个爬上来的,被守军用长矛捅穿了胸膛,惨叫着摔下去,可后面的人立刻踩着他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滚木礌石如同雨点一般砸下去,砸得羌人血肉模糊,脑浆迸裂,可后面的人依旧红着眼往上冲,仿佛根本不怕死。
北城的城头,最先被撕开了口子。
十几个羌人悍卒翻上了城头,挥舞着弯刀,疯狂砍杀着身边早已力竭的守军。
守军一个个倒在血泊里,缺口越撕越大,越来越多的羌人登上了城头,喊杀声瞬间席卷了整个北城。
西门城头,成公英刚一刀劈翻了一个爬上来的羌人小头目,就听到北城传来的溃败呼喊,刚要带着身边仅剩的十几个亲卫去支援,身侧又传来一阵惊呼。
又有二十多个羌人,借着云梯翻上了西门城头,弯刀挥舞间,守军惨叫着倒下。
成公英只能回身再战。
他手里的环首刀越来越沉,每一次挥舞,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身上的伤口崩开了,鲜血顺着铠甲往下流,视线也因为失血开始模糊。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和冲过来的羌人缠斗在一起。
最终用尽全力,死死掐住了对方的脖子,直到对方彻底没了气息。
他才脱力地松开手,仰面倒在了浸透了鲜血的城砖上。
眼前的天空灰蒙蒙的,耳边是震天的喊杀声、惨叫声,还有羌人胜利的嘶吼。
成公英缓缓闭上了眼睛,心里只剩下认命。
他尽力了。
他守了这座城二十天,拼光了所有的兵力,耗光了所有的粮草军械。
如今,也该到了赴死的时候了。
只希望这些羌人能给他一个痛快,别用那些折辱人的手段。
就在他闭目等死的时候,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突然在耳边响起。
“咔、咔、咔 ——”
那声音沉稳、规律,和之前守军散乱的脚步声、溃逃的慌乱声截然不同,带着一股肃杀的锐气,穿透了嘈杂的喊杀声,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成公英猛地睁开眼睛。
只见一队身着玄色铁甲的士卒,正列着严整的阵型,从城墙的马道上快步冲了过来。
一共六十人,每三人成一组,配合默契,行动如风。
为首的那人,一身亮银甲,手持环首刀,身姿挺拔,脸上再也没有半分往日商贾的市侩圆滑,眼神凌厉如刀,正是苏氏商队的管事,苏振。
成公英瞬间愣住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和他打交道、低眉顺眼谈生意的商队管事,竟然会带着一队甲士,出现在这血战的城头之上。
苏振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对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成公将军,您辛苦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环首刀向前一指,厉声高喝:“传我命令!所有人列阵,清剿城头贼寇!三人一组,盾前槊中刀后,不留活口!!”
“诺!!”
六十名甲士齐声应诺,声音整齐划一,带着慑人的杀气。
下一秒,他们立刻结成了三人战斗小组,盾兵在前,举着厚重的方盾,硬生生撞开了冲过来的羌人。
长槊手紧随其后,手中长槊精准地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瞬间洞穿羌人的胸膛。
刀手则在两侧游走,但凡有漏网之鱼,立刻挥刀补杀,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这些登城的羌人,本就是靠着一股血勇冲上来的,哪里见过这般配合默契、杀伐凌厉的军阵。
他们挥舞着弯刀乱砍,却连对方的铁甲都砍不破,反而被长槊一个个捅穿了身体,惨叫着倒在城头。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刚刚还占据了西门城头的近百名羌人,就被这六十名甲士斩杀殆尽,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城头的缺口,被牢牢堵死,原本溃散的守军,看着这一幕,全都愣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成公英被亲卫扶着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着,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这…… 这是天兵下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