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吾的首级被高高举起的那一刻,谷口的两千羌骑瞬间乱作一团。
侍卫首领狼莫能控制的,只有他本部的三百多亲信,剩下的羌人本就是各个小部落临时拼凑起来的,首领一死,军心彻底散了。
他们本就不信任汉人,更何况族里的老弱妇孺还都留在河湟谷地的部落里,哪里肯跟着狼莫投降汉军?
不知是谁先调转了马头,剩下的羌人瞬间如同潮水一般,四散奔逃,朝着金城郡周边的旷野、村落狂奔而去。
两千多溃兵,没了粮草,没了约束,如同饿红了眼的蝗虫,所过之处,必然会劫掠烧杀,周边的村落百姓,瞬间就被推到了鬼门关前。
而此时,苏氏坞堡的议事厅内,关羽和高顺的战报,一前一后送到了苏弘的案头。
此战,斩敌首千余级,俘虏羌兵一千五百余人,缴获战马三千余匹,粮草、军械无数,先零羌五千大军尽数覆灭,滇吾授首,可谓是大获全胜。
可苏弘看着战报,脸上却没有半分大胜后的喜悦,眉头反而紧紧皱了起来。
他抬手将战报递给众人,沉声道:“仗打赢了,可麻烦还没结束。四散奔逃的两千多溃兵,没了粮草,没了首领,必然会劫掠沿途的村落,周边的百姓,要遭殃了。”
厅内众人脸上的喜色瞬间敛去,纷纷看向案上的沙盘,眉头都皱了起来。
贾诩率先起身,对着苏弘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主公,这整个大汉,也就只有主公您,会把这些底层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金城郡内的其余世家大族,就算提前得到了羌人溃兵来犯的消息,也只会带着族人、钱粮躲进县城高墙之内,至于他们治下的自耕农百姓,根本不会管半分,只会让他们自求多福。”
“不止如此。” 李儒立刻上前补充,阴鸷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这些世家大族,甚至巴不得这些自耕农被羌人劫掠、杀害。百姓死了,田地就成了无主之地,他们正好能光明正大地吞并田产,扩充自己的势力。这种事,在凉州这几十年,从来就没断过。”
“更要命的是消息传递。” 李儒继续道,“咱们有驿站、水铺、信鸽传信,消息半日就能传遍全郡。可那些散落在山野里的村落,根本没有这样的传递手段,怕是要等溃兵杀到村口,他们才能反应过来。可到了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苏弘缓缓点了点头,指尖重重地敲在沙盘上那些散落的村落标记上。
他太清楚这些世家的尿性了。
两汉四百年来,土地兼并愈演愈烈,世家大族靠着天灾人祸、羌乱劫掠,一次次吞并自耕农的土地,把百姓变成自己的佃户、奴隶,一步步掏空了大汉的根基。
他可以坐视世家勾心斗角,可以不理会朝堂的明争暗斗,却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的百姓,被溃兵屠戮劫掠。
尽人事,听天命。
苏弘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武将列里的马超身上,沉声下令:“孟起听令!”
马超瞬间出列,单膝跪地,眼睛亮得吓人,高声应道:“末将在!”
他憋了整整一夜,夜袭没轮上,截杀溃兵也没他的份,正愁没机会立功,如今主公终于派了差事,哪里能不兴奋。
“命你率领亲卫营所有骑兵,立刻出发,前往周边各个村落,通知百姓立刻撤离,要么进坞堡,要么去周边的小堡垒躲避,越快越好!”
苏弘的语气无比郑重。
“沿途若遇小股溃兵,能驱则驱,不必恋战,首要任务,是把消息传到位,保住百姓的性命!”
“诺!末将定不负主公所托!” 马超朗声应诺。
与马超的兴奋不同,马腾的心脏瞬间揪紧了。
亲卫营的主力,一部分跟着高顺在清理羌营,一部分跟着吕布、庞德在追击残敌,如今坞堡里剩下的亲卫骑兵,满打满算也就二百人。
要去面对两千多四散奔逃的羌人溃兵,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可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劝阻的话来。
关羽、高顺、麴义都在外处置战场,麾下都是步卒,根本赶不及快马传信,整个坞堡里,能担起这个差事的,也只有骑术精湛的马超了。
苏弘的目光随即转向马腾,继续下令:“寿成听令!”
马腾立刻出列躬身:“末将在!”
“你立刻派人联系尹奉,让他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出俘虏关押、安置的营地,你率领坞堡剩余守卒,全程负责坞堡内外的治安维护,但凡有趁机作乱、劫掠滋事者,无需请示,力斩不赦!”
“诺!末将领命!” 马腾沉声应下,心里却依旧揪着,目光忍不住往马超身上飘。
父子二人领命出了议事厅,刚走到院门口,马腾就一把拉住了马超。
他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脸上满是担忧,语气凝重地叮嘱道。
“孟起,这次出去,万事以主公的命令为先,以通知百姓撤离为主,遇到羌人溃兵,能避就避,千万不要头脑发热,擅自和他们拼命,记住了吗?”
“爹爹放心!” 马超昂首挺胸,满脸自信,拍着胸脯道,“不过是些丧家之犬的溃兵,伤不到我分毫!我保证把消息都传到,一个村落都落不下!”
看着儿子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马腾瞬间急了,双手猛地按住马超的脑袋,盯着他的眼睛,语气狠厉,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给老子听清楚了!主公派你出去,是让你通知村民撤离,不是让你去上阵杀敌!你要是敢擅自和溃兵死战,丢了性命是小,要是误了主公的大事,害了百姓的性命,你就算死了,还有脸去见主公吗?还有脸面对马家的列祖列宗吗?”
马超被父亲这狠厉的眼神震住了,脸上的桀骜瞬间收敛了起来。
他这才明白,自己肩上扛的不是立功的机会,是周边无数百姓的性命,是主公的信任。
他收起了漫不经心的态度,对着马腾深深躬身,郑重道:“爹爹放心,孩儿记住了!此行以通知百姓为先,绝不擅自恋战,绝不误了主公的大事!若违此誓,甘受军法处置!”
马腾这才松了手,看着翻身上马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万事小心,活着回来。”
马超用力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带着早已集结完毕的二百亲卫骑兵,扬起漫天尘土,疾驰出了坞堡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