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从留置室那边走过来,背着手,在派出所不大的院子里来回踱了两圈。
他先拐进值班室,值班的老张正捧着搪瓷缸喝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李所,咋了?”
“没啥事吧?”
李建军随口问了一句,目光在值班记录本上扫了一眼。
“没啥事,就你刚才说的迎检通知,我都传达下去了。”
老张放下缸子:“院子也扫了,接待室也收拾了,你还有啥吩咐?”
李建军点点头,又转到后面的办公室。
几个年轻民警正凑在一起小声聊天,见他推门进来,赶紧坐直了身子。
“所里没什么异常吧?”李建军问。
“没有没有,一切正常。”几个人异口同声。
李建军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他挨个地方转了一圈,问了一圈,得到的答复都一样——没有异常,唯一的“大事”就是这次迎检。
他心里更踏实了。
正所长去汉东学习,电话打不通,他干脆把二楼那间堆杂物的小会议室收拾出来,又让人搬了张沙发进去,临时弄了个像样的休息室。
虽说是派出所,条件简陋,但秦副部长能来,总不能让人家站在院子里说话。
忙完这些,李建军站在派出所门口,两只手叉着腰,踮着脚往路口望。
日头正毒,晒得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他也没在意。
旁边的年轻民警递过来一瓶水,他摆摆手没接。
到底啥事呢?
李建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莫不是姐夫给我走动关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王一丁是王家三代,区政法委书记兼区公安局长,对他来说就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更别说还有二代,一代那些老辈子。
自己这身份,跟谁出去不是称兄道弟的。
王一丁平日里对李建军虽说不上多亲近,但逢年过节走动得也算勤。
自己姐姐嫁过去这些年,王一丁对他这个小舅子还算照顾,不然他也当不上这个副所长。
可这次不一样。
秦彪啊。
那可是秦彪。
天子脚下管着整个京城治安的人物。
虽然和副省长兼公安厅长是一个级别,但京官见地方官,天然就高一截。
赵德柱那种管着审批口子的人,一道手续卡下来,地方上的市长都得排队过来办。
秦彪这种人物,李建军平日里连视频会议都没资格坐进去,今天居然要亲自来青山派出所。
“既然没事,这是要提拔我?”
李建军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正所去汉东学习,位置空着……不对,正所是去学习,不是调走。那就是分局?还是市局?”
他越想越美,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汉东那边公安厅祁同伟最近风头正劲,遁形监控、先进战法战术,破了好几起大案要案。
李建军寻思着,自己懒得去了汉东学习,有姐夫真给自己走动,搭上秦彪这条线,那以后的路可就不一样了。
正做着美梦,路口拐过来一辆车。
李建军精神一振,定睛一看,是姐夫王一丁的车。
紧接着,另一侧路口,几乎同时拐进来一辆黑色轿车,牌照低调,车身干净利落。
车门一开,秦彪从后座下来。
李建军赶紧往前迎了两步。
王一丁那边车门一开,人还没站稳,就小跑着往秦彪那边去。
脸上带着笑,腰微微弓着,双手远远地就伸了出去。
“秦部,秦部,您莅临检查,是我们的荣幸,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秦彪站定,侧头看了他一眼。
李建军站在后面看得真切,秦彪脸上没有半点客套的笑。
嘴角绷着,眼皮半耷拉着,目光从王一丁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压着的火气。
伸手不打笑脸人,秦彪到底还是嗯了一声,手伸出去碰了碰,马上收回来。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王一丁,往派出所门口扫了一圈。
院子里干干净净,民警们站成两排,一个个挺胸抬头,精神面貌倒是不错。
秦彪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最后又落回王一丁脸上。
王一丁的笑僵了一瞬。
他是精明人,在区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看脸色是基本功。
秦彪这个反应,绝对不是来“检查工作”的。
“秦部,您好”王一丁连忙收敛了笑,恭敬问道:“您在电话里说出大事了,不知到底是什么事?建军,你过来汇报一下。”
李建军赶紧跑过来,身后几个民警也跟上来,站成一排,恭恭敬敬地等着。
秦彪看着这排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
他看王一丁,又看李建军,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他终于开口了,十分气愤,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王一丁,你还好意思问我?”
王一丁愣了。
“没想到你还不知道。”
秦彪往前迈了一步,盯着王一丁的眼睛:“你胆子真够大。你们是华夏纪委?还是监委?你们咋这么牛逼呢?”
院子里鸦雀无声。
王一丁张了张嘴,脑子嗡了一下。
纪委?
监委?
这都什么跟什么?
“秦部,我……我不太明白。”王一丁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管有啥事,心里多不爽,态度先摆出来。
李建军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看看秦彪,又看看王一丁,脑子里飞速转着。
纪委,监委,丢公安部的脸……
这跟自己小小派出所有什么关系?
原来不是给自己走关系你。
哦,那就没啥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