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蒙生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脸上混合着硝烟、泪痕和泥土,刚才爆破坡洞的疯狂劲头过去后,巨大的后怕和自责淹没了他。
当他听到梁四安嘶吼着“我哥还有呼吸”时,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担架旁,看到梁三喜虽然面色惨白如纸,但胸口确实还有微弱的起伏。
“连长……连长!”
赵蒙生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抓住梁三喜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语无伦次地对梁四安说:
“四安……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连长啊……他是为了救我……要不是我……”
梁四安虽然心如刀绞,但此刻哥哥还有生还的希望,他必须保持冷静。
他用力按住赵蒙生的肩膀,声音沙哑却坚定:
“赵指导!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哥还活着,这就是最好的消息!事情还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们得撑住!”
然而,现实依然严峻。
营主力和大部队还在后面,眼下只有卫生员进行了最紧急的止血和包扎。
必须尽快将梁三喜后送,才有可能得到真正有效的救治。
“靳连长!”
梁四安看向靳开来,“我们需要安排一个战斗小组,立刻护送连长下山,往营指挥所方向靠!一定要快!”
“明白!”
靳开来红着眼睛,立刻点了几个身手好的老兵,小心翼翼抬起担架,迅速消失在来时的山路中。
看着梁三喜被送走,所有人的心情都异常沉重。
九连失去了他们的主心骨。梁四安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还沉浸在巨大情绪波动中的赵蒙生:“赵指导员!”
赵蒙生猛地抬头。
“现在九连不能没有指挥!营长的命令还在,高地必须拿下并守住!九连,现在要靠你了!”梁四安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一种信任,更是一种责任的重托。
赵蒙生看着梁四安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九连战士们投来的、带着悲伤却也蕴含着期望的目光,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强行将悲痛和自责压回心底,眼神逐渐变得坚毅起来。
他重重点头:“我明白!九连,跟我来!”
或许是主峰失守打击了越军的士气,或许是他们的主力尚未完全展开,三个连队后续对351高地和463高地的进攻,出乎意料地顺利,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七连顺利占领了351高地。
八连和九连共同占领了更大的463高地。
站在463高地的制高点,向下望去,山脚下的代乃地区以及蜿蜒的公路尽收眼底。
这是一个极其关键的战术要点,扼守着通往纵深的咽喉要道。
然而,还没等他们稍微喘口气,新的危机已然降临。
通过望远镜,可以清晰地看到,山脚下的代乃地区,出现了大量身穿越军制服的部队正在匆忙构筑工事,数量远超他们这三个伤亡不小的连队!
经确认,那是越军王牌316A师的先头部队——148团2营,已经抢先一步抵达!
更糟糕的是,远处尘烟滚滚,显然316师的主力正在急速逼近,其速度远远超过了还在艰难开进的39师主力!
一场力量极为悬殊的阻击战,即将在这两座刚刚夺取的高地上打响!
他们这三个缺编严重、弹药消耗巨大、刚刚失去重要指挥员的连队,将要面对的是越军一个齐装满员、士气正旺的王牌主力团,甚至是一个师!
“快!构筑工事!设置雷区!快!”
靳开来嘶哑的吼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也惊醒了所有人。
没有任何犹豫,三个连队的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忘记了疲惫,忘记了悲伤,生存和完成任务的本能驱使着他们。
铁锹、工兵镐开始疯狂地挖掘散兵坑、交通壕和机枪掩体。
战士们将身上剩余的手榴弹集中起来,制作成诡雷和绊雷。
有限的地雷被小心翼翼地埋设在最可能被敌人利用的进攻路线上。
弹药被重新分配,每个人都在检查着自己的武器。
山上山下,两支军队都在争分夺秒。
山下是意图夺路而逃的凶悍之敌,山上是用血肉之躯筑起闸门的钢铁长城。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大战前令人窒息的压抑。
463高地和351高地上,每一个战士都明白,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血战、恶战、生死战。而他们,已无路可退。
351高地上,七连阵地。
七连长李卫国拄着铁锹,望着山下越军密密麻麻正在展开的部队和远处扬起的更大烟尘,狠狠吐了口带泥的唾沫,对身旁的指导员张浩苦笑道:“老张,瞅这架势,咱们这回怕是真要‘光荣’在这儿了。”
指导员张浩推了推破损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却异常平静:“老李,从穿上这身军装起,不就早有这份觉悟了吗?咱们七连,没有孬种。能在这卡住316A师,值了!”
李卫国重重拍了拍张浩的肩膀,声音沙哑:“值!真他娘的值!就是可惜……不能看着儿子长大了。等会儿打起来,咱俩靠拢点,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别走散了。”
张浩笑了笑,没说话,只是默默检查着手里枪的弹匣。
九连阵地,赵蒙生将两名排长卢容和谭海峰叫到身边
赵蒙生的脸上早已没了以往的稚嫩和犹豫,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决绝。他看着眼前两位同样伤痕累累、军装破烂的排长,声音低沉却清晰:
“卢排长,谭排长。连长倒下了,九连现在由我负责。情况你们都看到了,我们被包围了,敌人是我们的十倍、几十倍。后援……一时半会儿肯定上不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正在疯狂挖工事的战士们,继续说道:“我们身后,是正在赶来的师主力,是祖国的南大门。我们多守一分钟,主力就多一分准备,胜利的天平就可能向我们倾斜一分。”
“今天,九连可能……可能就打光了。但我赵蒙生,绝不会后退一步!我要求你们,也一样!告诉每一个战士,我们守的不是一个高地,我们守的是中国军人的尊严!就是死,也要面朝敌人,死在冲锋的路上!明白吗?!”
卢容和谭海峰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含着泪光,却同时挺直腰板,嘶哑着低吼:“明白!指导员!九连,死战不退!”
一旁的段雨国正哆嗦着往一个空罐头盒里塞手榴弹,闻言抬起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他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自嘲道:“也好……‘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我这穷酸文人,总算也能……照他一回‘汗青’了……”
八连阵地,靳开来和梁四安靠在同一段焦黑的矮墙后
靳开来默默卷着一根劣质烟卷,手有些抖,好几次都没卷成。他干脆把烟丝一扔,骂道:“操!临了想抽口顺当烟都不行!”
他扭头看向旁边正用刺刀默默加深工事的梁四安:“四安,怕不?”
梁四安动作不停,头也不抬:“怕。怎么不怕?谁不怕死?”
他停下手,望向山下如蚁群般蠕动的越军,“但怕没用。靳大哥,咱们得让怕死的人活下来,就得有不怕死的人顶上去。”
靳开来嘿了一声,用力搂住梁四安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好兄弟!说得对!咱哥俩今天就在这了!黄泉路上,老子给你开路!到了那边,咱还一个连!”
梁四安终于抬起头,看着靳开来黝黑憨厚却决绝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只挤出一句:“……好!”
梁四安也想过,自己最后一次回朔时间,在现在根本没什么用,只是再重新体验一次死亡。
只有拼上命,赌一把。
不远处,小北京雷凯华正在帮一排长祁万学固定一挺重机枪的支架。
他的手很稳,脸上却有着超越年龄的凝重。
“排长,”小北京忽然低声开口,“要是我……回不去了。麻烦你告诉我爸……我没给他丢人。”
祁万学正在拧螺丝的手猛地一顿,他抬起头,看着雷凯华年轻却坚毅的侧脸,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
他用力抿了抿嘴,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酸楚压下去,哑声道:“放屁!臭小子……这话……你得自己回去跟你爹说!咱们……都得活着回去!”
但他看着山下越来越近的敌军,知道这希望有多么渺茫。他最终只是红着眼睛,用近乎承诺的语气,重重加了一句:“……万一……万一真到了那一步……老子……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话……就一定给你带到!”
阵地上,风声鹤唳。
一种悲壮而绝望的气氛弥漫在每个战士心头,但与之相伴的,却是一种更加坚定的、视死如归的沉默。
他们检查着最后一颗子弹,磨利了刺刀,将手榴弹摆在最顺手的位置,然后,静静地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注定血腥无比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