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民们把旧门板抬到七神下方的正中。
八个人抬着。八条手臂绷得很紧。门板很沉。不是木头的沉。是“根”的沉。像有人把一棵极老的树从地里拔出来,连根带土,抬在手里。他们走到院中央。七神下方。站定。老泥水匠站在他们身后。面朝天。他道:“放。”
门板落地。
极沉。却悄然无声。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触地的那一刻,整座龙虎山像被抽紧了什么。原先从门槛里漏出的风,倒流了。从院中往门槛方向倒。从院墙往院心倒。从山门往偏屋倒。风倒流。松林里那些被压弯的松树一片一片直起来。桂树上的叶子不再翻。七只鸟不再扑棱。它们落回枝上。爪子松开。翅收拢。第一神的呼吸还在。可那股压在松林上的力,忽然软了一下。像一只大手从松林上抬起了半寸。
苏晚跪在门槛内侧。她右手仍按着旧凹。她忽然觉出掌心底下那块木头不颤了。不抖了。不跑了。稳了。她抬头。她道:“门板把主门的根接上了。主门正在归位。”她低头看旧凹。旧凹旁边那道小口子也不渗风了。青砖表面的霜化了。干干爽爽。
但空中的七神没有退。
它们围着旧门板低悬。七团“空”。七道形。不再往下压。不再往上走。只是“围”。像七个人同时低头看一样东西。看一道极古老的伤口。看一扇极老的门板。看那些旧漆痕迹。看木纹。看门轴的旧痕。第一神从最上方往下探了探。没有脸。可探得很近。近到门板表面的旧漆片又翘了翘。第二神从南边凑过来。无数张嘴同时合上。不再开合。只是“嗅”。第三神从西边翻过一层耳廓。第四神从东边绕骨节。第五神的螯合着。第六神的缝合着。第七道。正中那道口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可门板正上方那一片空气在往下凹。凹得很慢。像有什么东西从口子里往下看。看不见。可在看。
李云生抬头。
他站在门槛外侧。右手仍抬着。旧符仍捏在指间。他看了一会儿院中那扇门板。看了一会儿八条抬过门板的手臂。看了一会儿老泥水匠缺了牙的嘴。然后他慢慢低下头。他知道。单凭门板只能给门“补根”。不能“补门”。根接上了。门还没关。要真正把门关上,必须有人回到门里。从门后把闩落下。像他每天回偏屋时,跨过门槛,把门在身后带上。就这么简单。
他往前迈出一步。
周明远像早知道他会这样。他一步从东侧跨过来。一把抓住李云生的手腕。抓得很紧。他道:“你现在进去,就出不来了。”
李云生没有挣。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周明远的手。他道:“门后又不是没待过。”
周明远道:“这次不一样。里面现在是七神的本源入口。你进去,他们会把你当钥匙。挤进这扇门里。你成了门闩。门闩一落,你就再也出不来。”
李云生道:“所以更该我去。”
他把周明远的手挣开。挣得不重。可很稳。他道:“替我告诉苏晚。别哭。我从小就不会哄人。”他转向明觉。他道:“赵六在不在?”
明觉盘腿坐在偏屋门外。他朝门槛方向一指。
赵六半身仍在门边。像等在原地的同伴。它半边身子是星影。半边身子是门框的暗。它比先前淡了很多。几乎看不清了。可它还在。它道:“你想好了?”
李云生道:“我不进去,谁也不去。我进去,你帮我在后头把门顶住。”
赵六沉默一息。它道:“好。我陪你。”
众人再没阻拦。
老赵蹲在门槛外侧。半截竹杖插在砖缝里。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只是把竹杖按了按。按得很死。周明远退开半步。左臂经文桥那层旧痕收进袖口。苏晚跪在门槛内侧。她右手仍按着旧凹。她看着李云生。没有哭。只是看着。空海站在南侧。蒋艾登站在北侧。伊芙琳靠着西墙。明觉重新闭上眼。乡民们让开。猎户把砍柴刀别回腰后。道童们退到院墙边。老泥水匠站在院中央。他没有退。他只是看着李云生。
七神低鸣。
不是吼。不是叫。是“嗡”。从七道天口里同时往外渗。渗到院中。把山头上的草全部压平。风从七道天口倒灌下来。把李云生的衣角掀得噼啪响。把他头发吹得往身后翻。把他手里那张旧符吹得翘起边角。他没有按住。他任它翘。他朝门走去。脚步很慢。却极稳。像当初他每天跨过门槛那样。一步。又一步。
苏晚在身后终于没忍住。她喊了一声:“李云生!”
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他站在门槛前。门槛上那道旧凹。旧凹旁边那道小口子。旧凹正中那张符纸。符纸上三个字。李云生。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迈过门槛。走进了门。
门板上的旧符亮了一下。像在欢迎。又像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