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寝殿,李渊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裤子撩起来。
小黄门端着水盆站在三步外,脑袋垂得快扎进盆里。常安半跪着,双手捧了一条湿巾,捧了半天没人接。
李渊自己看着那两个膝盖。
左膝一片青,青里泛紫,紫得发黑,肿起来一个包,皮绷得发亮。右膝好一点,只破了一层皮,血珠子结了痂,痂边上一圈土还没洗掉。往上看,大腿外侧还有一块,那是三天前那回咳岔气栽的时候磕的,已经泛黄了。再往上,胯骨那儿有一片淤,颜色最老,是第一次栽倒留下的。
三块淤,颜色由深到浅,一层压一层。
好家伙。
史官要是把这写进起居注,后人读起来还以为朕是被人打的。
李渊把裤腿放下,又觉得布蹭着疼,重新撩起来。
“太上皇,敷药吧。”常安膝行上前半步。
“搁着。”
常安不敢动,捧着湿巾僵在那儿。
李渊靠回凭几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曲着,姿势难看,跟街边蹲着晒太阳的老汉没什么两样。
殿里很静。窗棂上糊的纸被日头晒得透亮,纸上有几个小虫的黑影在爬,爬到一半又飞了。案上那盏灯没点,铜台上积了一层薄灰。药气还没散尽,混着刚泼过水的地面味儿,闷在殿里。
李渊盯着自己的膝盖,盯了很久。
然后,李渊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得很奇怪,前半截像笑,后半截拐了个弯,成了一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东西。
常安吓得抬头:“太上皇?”
“没事。”李渊摆手,“朕想起点旧事。”
旧事。
前世那二十八年。
朕从十八岁上大学到二十八岁死,宿舍、出租屋、公司,三点一线。最长一次不出门是多久?疫情那年,整整四十七天。四十七天里朕就下过三次楼,全是取快递,戴口罩,全程不超过八分钟。
那四十七天,朕过得挺好。外卖、游戏、追剧,一天二十四小时能过成十二个小时。
那时候有人拦朕吗?
没有。门就在那儿。朕想出去,穿鞋,开门,下楼,五分钟的事。楼下那条街,煎饼摊、便利店、二十四小时的兰州拉面。朕想吃哪个吃哪个。
朕是不想出去。
不想,跟不能,这是两码事。
李渊的手在凭几边沿上摩挲了一下。木头是温的,被人手盘了几十年,滑得像玉。
现在呢。
现在朕是太上皇,是当今天子的父亲,是大唐开国的那个人。朕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一句话能让人头落地,也能让人从死牢里走出来。
朕现在想出门。出不去!
三回。栽了三回。膝盖摔成三种颜色。
李渊闭上眼,又睁开。
“常安。”
“奴婢在。”
“朕问你个事,你别怕。”
常安的头压得更低了:“奴才不敢。”
“太极宫这一圈墙,多高。”
常安愣住,飞快地想了想:“回太上皇,宫城墙高约三丈五。”
“三丈五。”
“是。”
“朕要是搬个梯子。”
常安“扑通”一声整个人趴下去了:“太上皇!这话奴才不敢听!”
李渊看着地上那团黑影,看了两息,摆了摆手。
“起来吧。朕逗你的。”
不是逗。朕真想过。可想到一半就想明白了:梯子架好,朕爬到第七级,梯子必断。断不了,朕的手也得抽筋。手不抽筋,那面墙上突然会掉下来一块砖,正好砸朕脚面。
朕现在不摔了,朕改研究老天爷的手法了。
这玩意儿有规律:只要朕自己动这个念头,它就出手。而且它不杀人,它就让朕摔。让朕疼,让朕丢人,让朕当着满宫人的面出洋相。
它不要朕的命。
它就是不让朕出去。
李渊的手指停在凭几上。
那一瞬,一个更凉的念头钻上来。
它不要朕的命,是不是因为——朕还得活着?
史书上,李渊死在贞观九年。
那朕这剩下的九年,都是这个待遇?
九年。三千二百多天。
前世那四十七天朕能撑住,因为朕知道第四十八天想出去就能出去。
现在朕不知道。
李渊猛地把腿一伸,脚后跟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他娘的!”
殿里所有人齐刷刷跪下去。
常安捧着的那条湿巾掉在地上,水渗进砖缝。
“太上皇息怒!”
“朕没怒。”李渊喘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朕就是……”
后半句没说完。
李渊自己也不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朕就是想不明白。
朕就是委屈。
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让人架着走三十步,摔在自己家门口,膝盖肿得像馒头。这事说给谁听?说给儿子听?儿子只会派更多太医来。说给裴寂听?那老狐狸能一边劝一边在心里记小本本。
说给老天爷听?老天爷压根不回话。
李渊把脸埋进手掌里,搓了两把。
搓完抬头,眼眶有点红,脸上倒平静了。
“常安。”
“奴才在。”
“药拿来吧。”
常安如释重负,赶紧招手。小黄门捧着药膏上来,跪在榻前,用竹片挑了一坨,小心地往那个包上抹。药是凉的,抹上去激得李渊倒吸一口气。
“轻点。”
“奴才该死。”
“下手轻点就行,别老说死。”李渊皱着眉,“这宫里的人张口闭口就是死,听着晦气。”
小黄门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十四。”李渊“唔”了一声,“你出过宫门没有。”
小黄门的手停了:“五年没出去过。”
“你想出去吗。”
小黄门跪在那儿,半晌,很轻地说了一句:“奴才……不敢想。”
李渊没说话。
“奴才刚进宫那年想过。”小黄门把头压得更低,手指抠着袖口,“想了半年,夜夜想。后来有个老资格跟奴才说,小子,宫里最苦的不是活儿重,是你心里还挂着外头。挂着一天,苦一天。奴才就不挂了。”
“不挂了以后呢。”
“不挂了就不苦了。”小黄门说完,又匆匆补上一句,“奴才胡说。”
李渊盯着这孩子的发旋看了好一会儿。
不挂了就不苦了。
可这话李渊学不来。李渊心里挂的不是外头那条街,是自己这条命还能不能自己说了算。
药抹完了,膝盖上凉丝丝的。小黄门收了竹片,磕了个头,退下去。
李渊躺回榻上,望着帐顶。
殿外起了点风,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远处有人在扫地,笤帚一下一下刮着砖,单调得很,隔一会儿停一停,大约是弯腰捡什么东西。
殿外起了点风,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远处有人在扫地,笤帚一下一下刮着砖,声音单调,隔一会儿停一下,大概是弯腰捡什么东西。
帐顶是青色的,绣着云纹,云纹一圈一圈绕过去,绕到最边上,被帐钩勒住,皱成一团。
不敢想。
五年不出门,人家说的是“不敢想”。
朕想了三回,摔了三回。
朕跟这孩子的区别,可能就是朕还敢想。
前世宅了二十八年,没人拦朕;这辈子当过皇帝,倒出不去了。
老天爷,你这逻辑有问题啊。
李渊翻了个身,动到膝盖,疼得龇牙。
窗外那片天,还是那么蓝。
蓝得跟没事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