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午后那趟传召，被推了三次。头一回说司空在中书省议事，第二回说司空回府更衣，第三回来人回话说司空已在路上。
到了戌时末，人才进殿。
李渊坐在偏殿的胡床上，面前一张矮几，几上一盏灯、一副棋。棋是没下完的，黑白两色乱七八糟地压在一起，谁也说不清是哪一局。
摆着好看。
前世领导办公室里那本永远翻在同一页的书，一个道理。
“臣裴寂，叩见陛下。”
李渊抬眼。
来人六十上下，须发白得比李渊还厉害，一张脸圆，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两道眼缝几乎看不见眼珠。穿一身紫，腰上金带，走路轻，行礼却行得极慢——慢慢躬下去，慢慢直起来，每一寸都做得足。
“坐。”李渊指了指对面的席，“更深了，别拘礼。”
裴寂谢了恩，撩袍坐下，坐姿也讲究，膝盖并得死紧。
“陛下今日召臣，臣午后便想来。”裴寂两手交叠在膝上，声音软，尾音带点笑意，“奈何中书那边议突厥岁贡，缠了半日。臣心里一直挂着，就怕误了陛下的事。”
来了。
第一句就是我很忙但我心里有你。
前世那个组长每次回消息晚了都这么说：不好意思刚在开会，你的事我一直记着。
李渊伸手在棋盘上拈起一枚黑子，捏在指间转了转。
“无妨。朕这两日睡得少，白日反倒困，夜里精神。”
“陛下要保重。”裴寂立刻接上，身子往前倾了半分，“臣看陛下今晨在太极殿的气色，就……”
裴寂说到一半，停住了。停得恰到好处。停在一个让人不得不接的地方。
好手法。不把话说完，让对方来填。填出来的东西才是真的。
李渊把黑子搁在棋盘上，落子的声音很轻。“就怎样。”
“……就有些倦。”裴寂笑了，眼睛眯成两条缝，“许是天热。”
“天是热。”
李渊也笑。
两个人对着笑了两息，谁也没往下走。
殿里静下来。灯芯烧得噼啪一声。
裴寂垂下眼，看着棋盘。
“这一局……是陛下与谁下的？”
“朕自己。”
“自己与自己下？”
“自己跟自己下，”李渊拿起白子，随手往边角一扔，“不用让人。”
裴寂笑出了声，笑完，脸上的笑纹一点点收拢。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重头戏。
前世凡是不知当讲不当讲，后面跟的都是准备了三天的稿子。
“讲。”
裴寂拱了拱手，声音压了下去。
“近来长安城里，风声不好。”
“什么风声。”
“秦王府那边……”裴寂顿了顿，指头在膝上无意识地捻了两下，“与几位武将走动甚密。左武侯、右骁卫，还有——玄甲那一路的旧部，这半月里，进出秦王府的次数，比往年一整年都多。”
李渊拈着白子的手，稳稳的。
稳住。脸别动。眼皮别动。喉结别动。
“武将往来，本是常事。”李渊把白子放下，“世民带过兵，旧部念旧，情理之中。”
“陛下宽厚。”裴寂低头，“只是……时机不好。”
“什么时机。”
“昨日秦王那道密奏。”裴寂抬起眼，那两条细缝里终于露出一点光，“奏太子、齐王与后宫有私。这事若坐实了，东宫难保；若坐不实，秦王便是构陷储君。左右都要出大事。偏偏这个当口，秦王府里刀枪往来。”
裴寂说完，不再往下走，就那么看着李渊。
李渊也看着裴寂。
灯光在两个人中间那盘乱棋上晃。
老狐狸。你这套话术，朕拆得明明白白。
第一步，报个客观情况：秦王在见武将。
第二步，加个客观时点：偏偏赶上密奏。
第三步，什么结论都不下，把刀往桌上一放，看朕伸手不伸手。
朕要是说世民想干什么，你明天就有话回；朕要是说裴卿多虑了，你也记下了；朕要是拍案而起，那更好，你今晚就有活干。
你根本不是来提醒朕的。你是来给自己收集情报的。
你要看的是：这个老皇帝到底还站不站得住。
李渊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寂的手指在膝上又捻了一遍，然后李渊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虚，肩膀跟着塌了一寸。
“裴卿。”
“臣在。”
“你我相识，多少年了。”
裴寂一怔：“……回陛下，自晋阳算起，十九年。”
“十九年。”李渊重复了一遍，眼睛望着灯焰，“晋阳那会儿，你我在宫监里喝酒，你劝朕起兵，朕吓得手直抖。”
裴寂的腰弯得更低了：“陛下那时是慎重。”
“是怕。”李渊摆摆手，“朕当年就是怕。”
真话。真话最难防。你准备了一肚子招式来接虚招，我给你一记实的，你反倒不知道往哪儿使劲。
裴寂果然不接了。裴寂只是低着头，两手交叠，一动不动。
李渊往后靠在凭几上。
“世民的事，朕心里有数。”
裴寂的眼皮跳了一下。
“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李渊看着裴寂，一字一字地说，“卿以为呢。”
殿里又静了，这一回静得更久。
裴寂的额角慢慢渗出一层细汗，在灯下亮了一小片。裴寂抬袖擦了擦，笑容重新挂回脸上，笑得比刚才更圆。
“臣愚钝。此乃陛下家事，亦是国事，臣不敢妄测圣心。”
“不敢妄测。”李渊点点头，“好。那便不测了。”
李渊伸手把棋盘上的子一把抹乱。
“天晚了，卿回吧。”
裴寂立刻起身，退后两步，深深一揖。
“陛下早些安置。”
“嗯。”
裴寂转身，走到殿门口。
“裴卿。”
裴寂回过头。
李渊坐在灯下，手撑在矮几上。
“明日若有事，”李渊说，“卿在何处。”
裴寂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快得几乎抓不住。
“……臣，明日辰时在中书省。”
“知道了。”李渊挥了挥手，“去吧。”
裴寂走了。脚步声在长廊里由近及远，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李渊坐在原地没动。
跑什么呢。
朕就问了一句你明天在哪儿。
不过朕知道你为什么跑。因为朕这一句问得不合规矩。皇帝深更半夜问宰相明天你在哪，这是要出事的口气。
裴寂现在回了府，一定关起门来想一整夜：这老头子是不是知道点什么？要动谁？我该押哪一边？
押吧。
朕替你算过了：明天日头一出来，你就会知道该跪谁。
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玄武门之后，裴司空还是裴司空，一天都没耽误。
李渊低头，看着那盘被抹乱的棋，黑白混在一处，分不清阵营。
李渊拿指尖在棋子里拨了两下，珉珂相磨的声音在空殿里显得很响。
不对。朕刚才那一句，可能干了件蠢事。
裴寂要是今夜就派人往秦王府递个消息，说陛下似乎察觉了，那边会怎么办？
不会停。只会提前。
前世有一回，朕在群里多嘴问了句“咱们这个项目是不是要黄”，第二天裁员名单就下来了。从那以后朕学了一件事：在大事前头，多问一句不叫谨慎，叫提醒对手动手。
李渊把手从棋盘上收回来，在膝上握成了拳。
李渊把灯挑亮了些，从乱子里捻起一枚黑的，端端正正放回天元。
十九年的交情。真到了明天，值几钱。
殿外起了夜风，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当响了两声。
李渊抬头看向殿门那一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