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睁开眼的时候,先闻到的是一缕清香。
不是超市货架上那种夹着各种货物冲鼻的味,是沉的、暖的,一丝一缕往鼻腔里钻,钻进去还不散,像有人把一整块蜜在炭火上烘化了,又抹在了空气里。
头顶不是白墙,是一层帐。青纱,上头绣着金线云纹,纱面被夜风推着轻缓地起伏,金线在灯影里一亮一暗,像淡淡的闪烁的霓虹。
亮的不是灯,是烛火。三盏,插在离榻两丈远的铜树上,火苗轻摆。
李渊被这陌生的环境吓得没敢动。
不对!刚才还在工位上!
三点十七分,屏幕右下角那个数字,记得清清楚楚。第三十七版方案发过去,甲方回了三个字:再看看。
然后心口像被人从里头死死攥着,攥得死紧。想去够桌上那杯凉透的美式,手抬到一半,整个人往前一栽。最后看见的是键盘,回车键上一层油光。
李渊慢慢抬起右手,举到眼前。烛光从指缝里漏下来。那是一只老人的手,指节粗大,虎口一层厚茧,手背青筋起伏,皮肤松弛,指头一按一个坑,要过好一会儿才能恢复原样。
李渊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来来回回翻了三遍。“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李渊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下巴上的胡子不是三天没刮的那种扎手胡茬,是长的、软的、垂着的一把,一捋能捋到胸口。再往上,脸颊松,眼角、额头一堆褶子,摸上去像摸一张揉过又展开的纸。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这肯定是在做梦,对,一定是在做梦!”李渊心里慌得一批。身体莫名其妙变成这副模样,保守估计,这得五六十岁往上,他一个二十八岁的小伙,突然变成五六十的老头,怎会不慌。
突然,他感觉到身边有响动。
身上的锦被拱起,一直没注意的身边的人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搭到李渊胸口。那胳膊是雪白的,柔若无骨。
李渊整个人僵住。侧过眼,看清大半张脸——年约二十,眉目楚楚,鼻梁挺直,五官均匀耐看。女子此时睡得正酣,呼吸很匀,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体香。
“难道是老板良心发现,看我累晕了,把我送到会所?不对不对,就算是化妆也不可能把自己化成这样,那老皱的皮肤明显是有感觉的。难道是……”李渊此时的心里有些恐惧,又有些欣喜。恐惧来源于未知事物,欣喜,这不就摆在眼前么。
前世二十八年,整整二十八年啊,连个女朋友都没处过。相亲三回:头一回人家中途接了个电话就走,第二回AA,第三回全程刷手机。
现在睁眼一看,身边躺着个美人。这穿越福利给得也太突然了,连新手引导都不给一个。
那条胳膊又往上挪了挪,搭到了李渊脖子上。李渊一动不敢动,心中又是慌得一比,眼睛盯着帐顶那朵金云。
冷静!
先把最要紧的一件事搞明白:我是谁?穿到哪了?
门外传来梆子响。三下,闷闷的,隔着几重门,像敲在棉花上。
紧接着是脚步。极轻,一路碎着过来,停在帘外。
“陛下。”
那声音又尖又细,压得很低。
李渊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
不是先生,不是陈总,是陛下。
“陛下若是醒着,奴婢进来剪一剪烛。”
李渊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团棉花,头一声没出来,清了清嗓子,第二声才挤出去。
“进。”
一个字。低,沉,带一点鼻音。
李渊被自己吓了一跳——这嗓子不是前世那把一激动就破音的嗓子。
帘子被挑开一条缝。一个小黄门躬着腰进来,眼睛盯着地砖,一路挪到铜树跟前,拿银剪子剪了烛花。
火苗噌地蹿高一截。
殿里亮了。
李渊借着这一亮,把四下扫了一遍。梁很高,柱子朱漆,柱础刻着莲瓣。墙上挂一张弓,弓弦松着。案上摞着一叠黄绫封面的东西,边角磨得起了毛。
奏章!
是奏章!
小黄门剪完烛,退到三步外跪下。
“陛下可要传汤饼?”
“……不必。”李渊把嗓子压得更沉些,“今日是什么日子。”
小黄门伏得更低,脑门磕着自己手背。
“回陛下,武德九年,六月初三。”
烛芯啪地爆了一声。
李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
李渊躺在那儿,身上盖着锦被,胸口压着一条美人的胳膊,脑子里一片白。
那片白里,慢慢浮上来一行黑字。是高中课本某一页的排版,宋体,加粗,旁边还跟着一行小号注释。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
我居然还是李渊。我居然穿到大唐,穿到大唐的李渊身上,还是穿到了“玄武门”的前一天。
身侧的人被烛光晃着,皱了皱眉,把脸埋进李渊肩窝,含混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李渊没听清。
小黄门还伏在地上等吩咐。
“陛下?”
“退下。”
小黄门叩头,倒退着出去。帘子落下,殿里重新黑成一片。
黑里,那点香味反倒更重了。
“陛下。”
身边的人醒了,声音软,带着睡意,“更漏才三下,怎的不睡。”
李渊全身的汗毛都竖了一下。
身边的人开口了——刘婕妤。这三个字忽然从记忆最底下浮上来,跟这张脸对上了号。
“做了个梦。”李渊听见自己说。
刘婕妤撑起半边身子,头发滑下来,扫过李渊手背。“什么梦,值当陛下这样出汗。”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
“梦见朕死了。”
刘婕妤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落下来,替李渊掖了掖被角。“陛下春秋正盛,做不得数。”那只手顿了顿,又轻轻拍了两下,“……是为着昨日那道密奏烦心吧。”
李渊心里猛地一提。
来了!白给的信息,接住。
“你说说看。”李渊闭着眼,语气松得像在打盹,“朕想听你怎么讲。”
刘婕妤迟疑了片刻,声音更低。“秦王昨日递上来的那道,说太子与齐王……与后宫有私。张婕妤、尹德妃两处哭了半宿。陛下当时只说了一句,明日召来问个明白。”
李渊在被子底下攥紧了拳头。
对上了!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六月初二,李世民密奏;李渊说明日召来对质;六月初四寅时,玄武门。
所以那个,就是今天。
刘婕妤又躺了回去,胳膊搭在原处。“陛下别多想,都是自家儿郎。”
李渊没接话。
自家儿郎,是啊,自家儿郎。到了早上,老二在玄武门里头埋好了人,老大和老四骑着马进来,一进来就出不去了。然后尉迟敬德穿着甲、拎着两颗人头,跑来跟我说,请陛下下手敕,令诸军并受秦王令。然后我就是太上皇了。搬去大安宫,一关关到死。
李渊很快就融入了新身份,再也躺不住了。
李渊掀开被角,撑着榻沿要坐起来,双脚往地上一探,眼前忽然一黑。那一黑来得快,像有人在脑子里拉了闸。李渊整个人往一侧栽倒,肩膀重重撞回软枕,耳朵里嗡嗡响了好几息才退下去。
刘婕妤惊了一声,扶住李渊的胳膊。“陛下!”
“……无妨。”李渊喘着,额头上一层冷汗,“起猛了。”
起猛了?
我就是起个身子,眼前黑成这样?
这具身子是有太虚了,还是……有人不想让我这会儿下地。
殿外的梆子又响了一次。
李渊靠在枕上,睁着眼,一直躺到窗纸从黑转灰。
灰里透出第一线白的时候,帘外有人跪下来传话:太子、秦王、齐王在殿外候着,请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