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士越野车碾着来时的车辙往回赶。
车里挤着六个大老爷们儿，谁都没说话，只有小威压在别人腿上，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傻乐，嘴里嘟囔着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江峰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抓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大壮，大壮，听到回话。”
对讲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他皱了皱眉，又喊了一遍，
“大壮，大壮，听到回话。”
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死寂。
“许是隔着重重大山，信号传不进去。”阿坤在后头说了一句。
江峰没接话。这个解释说得通，进山这一路，对讲机时灵时不灵，山就是天然的屏蔽。他把对讲机放回支架，脚下油门没松。
可随着山势一转，基地所在的那道山坳已经近在眼前，墙头的轮廓都能看出个大概了，对讲机里，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江峰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对。
这个距离，别说对讲机，就是扯着嗓子喊，大壮都该听得见。那小子一个人守着闸门，明知道他们出去接人，必定是把对讲机攥在手里、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不可能连着五六遍呼叫都不吭声。
除非，他没法吭声了。
“都别乐了。”江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车里瞬间静了，“出事了。”
他脚下一踩，勇士在距离基地还有几百米的一道拐弯处熄了火、灭了灯，悄无声地滑到路边的树影里，停稳了。
“大壮那边，叫不通。”江峰回过头“这个距离叫不通，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对讲机让人缴了，要么人让人制住了。”
车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刚从尸群里捞回一条命的那点松弛，荡然无存。
“那还等啥，冲进去啊！”小威压低嗓子，眼睛瞪得溜圆。
“拿什么冲？”江峰瞪了他一眼，“对方多少人、什么来路、手里有什么家伙，咱们一概不知。直接往里闯，那不叫救人，叫送菜。都听我安排。”
他先看向阿坤和小鹏：“把你们身上的子弹都掏出来，匀一匀。”
两个人二话不说，把战术背心上的弹匣一个一个摘下来，摊在手心。一场风筝打下来，他俩剩余的子弹也不多了，全部加一起只有两个满弹夹。
“陈泽宇，洋仔，你俩的九五都空了，每人拿几颗装下。”江峰把弹匣分下去，又顿了顿，“剩下的那些，阿坤、小鹏自己留着。”
“那我呢？”小威举着手，跟课堂上抢着答题似的。
阿坤从背心里摸出两颗手雷，扔给他：“拿着，应急。真到了近身的时候，弹弓比枪好使。”
“妥嘞，雨露均沾。”小威把手雷往怀里一揣，咧嘴一乐，露出一口白牙。
陈泽宇和洋仔接过弹匣，“咔嚓咔嚓”压上枪膛，拉动枪栓的声音格外清脆。两个人的眼神都沉了下来——他们比谁都清楚，留守的大壮要是真出了事，他们心里绝对过不了那道坎。
“听好了。”江峰的声音又快又稳，一根手指在车窗上比划，“咱们现在把车停在这里，步行回基地，随后小威，你不进去。你找个能看见基地大门和来路的高处，上树也行，上墙也行，给我盯死了外围。我怀意，院子里这几个只是先摸进来的小股人，他们的大部队说不定就在路上。一旦看见有队伍往这边靠，别逞强，立刻用对讲机报信，听明白没有？”
“明白！”
“其余的人跟我摸到院子外头。”江峰的目光从大家脸上一一扫过，“记住，先看，后动。里头有几个敌人、大壮在什么位置、闸门什么情况，摸清楚了再说。”
“是！”
几个人的速度很快，快速闪身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树林。
江峰带着人沿着高墙根的阴影往正门小跑，远远地，他就看见那扇供人进出的角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驰援心切，开车冲出去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树上那三个小子，竟没顾上把这道门闩死。或许就是这一线疏忽，给人钻了空子。
江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火，抬手做了个手势。众人立刻贴着墙根蹲伏下来，连呼吸都放到了最缓。从门缝一点点探出头去，先是检查了一下院内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动静，于是几个人陆续悄悄的卡着掩体一点点往里渗透。在院内开始摸索，结果没走多远就听到了声音。
发现大壮被两根背包带反剪着双手，死死捆在一根水泥廊柱上。
这个汉子此刻脑袋耷拉着，军装被血浸透了，黏在身上，看不清有多少道伤口。他脚下的水泥地，积了一小洼黑亮的血。
三个人围在他面前。清一色的军队作战服、战术靴，腰间鼓鼓囊囊全是装具，可胸口、肩膀上该有臂章和番号的地方，却都拆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其中一个人正揪着大壮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拽起来，另一只手里的匕首贴着他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地飘进夜风里：
“最后问你一遍。这院子里，一共多少人？那个地道的门，怎么开？”
大壮艰难地抬起眼皮，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全是血污。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去你妈的。就凭你们……也配？”
“找死！”
匕首柄狠狠砸在他的小腹上。大壮闷哼一声，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却愣是没再吐出一个字。
陈泽宇看到这个情况瞬间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看见兄弟被折磨成这副模样，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枪托抵上肩膀就要起身往前冲。
一只铁钳似的手，猛地按住了他的后脖领子。
是江峰。
江峰的脸在月光下冷得像块铁，他死死按着陈泽宇，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却重得像锤子：“你现在冲出去，是想让他们拿大壮当盾牌，还是想让你兄弟白挨这顿打？”
陈泽宇浑身都在抖，枪口晃得厉害。他死死盯着廊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
江峰慢慢松开手，再次探出半个头，把院子里的每一寸阴影都看了一遍。
明面上，三个。
库房里呢？暗门那儿呢？还有没有别的暗哨？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绝不能拿兄弟的命去赌那个“万一”。
江峰缩回身子，打了一串极其简练的手势：阿坤，锁左边那个高个；小鹏，锁中间动匕首的；陈泽宇，锁右边那个。三个人各自点头，枪口无声地探出车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轻声说道“待会要是见大壮情况不对劲，就提前开枪，如果这面事态没有更严重，就等我信号，我那面要是开枪了，你们也同步解决他们”
随后，江峰拍了拍洋仔的肩膀，朝库房的方向一努嘴。
洋仔会意，把背上的步枪摘下来，端在手里，跟着江峰，像两只贴地的狸猫，绕开廊下那三个人的视线，从侧面的器材堆后头，一点一点朝库房摸了过去。
两个人的脚步轻得像猫。
江峰落脚只踩实地、不碰枯草，每一步都先探出脚尖试稳了，再慢慢压上全身的分量；洋仔是林场长大的孩子，林子里摸狍子的本事刻在骨头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连个响都没出。
库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线被遮住的手电光，还压着两个说话的声音。
江峰贴着门框，眯起一只眼往里看。
只见库房里，那排挡着暗门的铁柜已经被整个推开了，露出后头那扇厚重的铁门。两个人正打着手电，一个蹲在门锁前，用一把多功能工具又是撬又是捅；另一个站在旁边，伸手在门旁的墙壁上一寸一寸地摸索，像是在找什么开关。
“妈的，这破门，撬都撬不动。”蹲着的那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废话，这是当年的工程兵修的，能让你拿把小刀捅开？”站着的那个声音更沉，“队长说了，门里有大鱼。抓的那个大个子嘴硬，撬不开门，就从他嘴里抠。抠不出来，就等大部队上来，用炸药也得把它弄开。”
“咱们的人，还有多久到？”
“快了。听见山里刚才那通枪响没有？队长他们心里有数，用不了多久就能过来了。”
江峰的眼睛眯了起来。
果然，外头那三个只是先遣的，后头还有大部队。他回头看了洋仔一眼，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门里，又分别指向门左和门右，最后指了指自己和洋仔。
洋仔屏住呼吸，重重点头：我打右边那个，你打左边。
江峰深吸一口气，无声地拉开枪栓，枪口探进门缝，稳稳地锁住了站着那人的后脑。他侧过脸，看着洋仔的枪口也对上了蹲着那人的太阳穴，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里一碰。
江峰竖起三根手指。
三，二，一。
他猛地一脚踹开房门，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扣下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叠成了一声，在狭小的库房里炸响。站着的那人后脑迸出一蓬血雾，一声没吭就扑倒在铁门上；蹲着的那人脑袋一歪，多功能工具“当啷”掉在地上，整个人软倒在门框边。
一枪一个，干净利落。
廊檐下，正审讯的三个人听见库房里的动静，齐齐一愣。
“什么声音？！”揪着大壮头发的那人猛地回头，手已经摸向了枪套，“有情况...”
他的喊声没能落地。
“砰！”
“砰！”
“砰！”
车身后，阿坤、小鹏、陈泽宇，三支枪在同一瞬间喷出了火舌。
阿坤打的是左边那个高个，子弹不偏不倚钻进眉心，那人连枪都没拔出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小鹏打的是中间动匕首的，一枪正中胸口，把他打得倒退两步，撞在廊柱上，他还想挣扎着抬枪，小鹏第二枪紧跟着到了，掀翻了他的天灵盖。
陈泽宇打的是右边那个。
他的枪口稳得像钉在了那人的胸口，第一枪打中，第二枪补在脑袋上，打完了整个人还在机械地扣着扳机，直到弹匣里“咔哒咔哒”空响，被阿坤一把按住了枪管。
“够了！死透了！”
陈泽宇喘着粗气，这才如梦初醒，扔了枪就往廊下冲。
“大壮！大壮！”
三个人一边往廊下跑，江峰和洋仔也从库房里冲了出来，五个人几乎同时扑到了廊柱前。
陈泽宇手忙脚乱地去解背包带，手抖得半天解不开那个死扣，最后干脆摸出匕首，一刀割断。
大壮那小山似的身躯失去了支撑，缓缓滑了下来，被江峰和陈泽宇一左一右架住。
听到熟悉的声音，大壮艰难地掀开眼皮。他看清了面前的人，看清了江峰那张铁青的脸，也看清了陈泽宇通红的眼睛，那张血葫芦似的脸上，竟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
“见到你们，真..真好”他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我啥也没说……门……门没开……”
“好兄弟，好兄弟！”江峰一把托住他的后颈，声音都发紧了，“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先别说话——”
大壮像是完成了天底下最大的一桩心事，咧着的嘴还没合上，眼皮一翻，脑袋一歪，直挺挺地晕死了过去。
“大壮！大壮！！”陈泽宇的声音都劈了，抱着他拼命摇晃，“你醒醒！你别吓唬我！”
“别晃！”江峰一把按住他，两根手指搭上大壮的颈动脉，又俯下身听了听他的呼吸，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片刻后，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线。
“死不了。”江峰吐出一口气，声音沉稳下来，“脉搏稳当，呼吸也匀。他这是硬撑着一口气等咱们，人一看见咱们，那口绷了不知道多久的精气神一泄，人就晕过去了。失血多了点，加上脱力，养养就好。泽宇，别慌，先拿急救包，把他身上还在冒血的口子都包扎上，重点看有没有伤着动脉和内脏。”
“哎！哎！”陈泽宇连滚带爬地去翻急救包，眼泪到底没忍住，吧嗒吧嗒砸在大壮的军装上。
江峰站起身，抹了把脸，飞快地下令。
“洋仔，你出去，把小威叫回来，刚才也听到几个人说了，外面有人一会就到了，咱们得抓紧时间撤。”
“是！”
“小鹏、阿坤，把这五个人身上的装备全给我收了。”江峰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眼神冰冷，“这些家伙带着九五式、而且有手雷、都是制式装备，把他们身上能用的都拆下来，一样都别落下，咱们的子弹不多了。大壮的机枪找着没有？给他擦干净，守在身边。”
“明白！”
江峰的目光在那几具尸体光秃秃、没有任何标识的胸口停了一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清一色的制式装备，一手的侦察兵功夫，而且大壮在守着死角的位置，还能被活捉，说明这几个人都是好手，要不然江峰悄悄摸进来，正面打还真不一定能打过，而这些人却把番号、臂章、姓名牌拆得一干二净。
这到底是哪路人马？莫非是哪个特种部队？
他压下满腹疑云，跟陈泽宇找到两个防爆叉，简单制作了一个弹夹，随后等众人回来，一起把大壮抬上了简易担架。
来到那扇厚重的铁闸门前，他抬起手，按照当初和雷卓约定的暗号，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长两短，又把嘴凑近门缝，压着嗓子喊：我是江峰，开门！
门内一片死寂。
江峰的心刚提起来，门后深处，终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难掩紧张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士兵隔着一扇厚门、闷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戒备：
“口令！”
江峰报上暗号，门内的战士终于松了口气。刚才他们听到了外面有枪声，原本就悬着的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可随后枪声停止了，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哪方赢了，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听到了江峰的声音，而且口令也能对得上，于是就把闸门开了。
而此时此刻，基地外的山路上。
那支几十人的队伍，朝着老头山的方向快速穿插。队伍拉成一条稀疏的长线，没有人说话，只有装具碰撞时极轻微的摩擦声，和几十双军靴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队伍最前头，那个穿着迷彩服、举着望远镜的领头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侧着耳朵。
夜风穿过山林，送来几声极轻、极闷的响动。
“砰！砰！”
紧接着，又是三声。
“砰！砰！砰！”
五声枪响，前后相隔不过几个呼吸，干脆，短促，随即归于死寂。
领头人举着望远镜的手，缓缓放了下来。他身后的人也纷纷停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站在原地，只沉默了两秒，忽然抬起手，朝着基地所在的方向，狠狠往下一压。
“方向没错，人就在前面。”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像两块铁在摩擦，“侦察的弟兄，怕是出事了。”
他猛地一挥手。
“全体——跑步前进！”
几十道黑影骤然加速，像一群无声的狼，飞快地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