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副局长重新在审讯桌前坐下,他要把这个案子审个水落石出。
“程敏慧,我们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伤害李光辉,是谁指使的?是你自己?还是另有他人?”
“是他逼我的。”程敏慧说。
“他是指谁?”赵副局长严厉地问。
“他就是李光辉!他要强奸我。”程敏慧大声的回答道。
“在这个事件发生前,你们两个人是相识的熟人?还是不相识的陌生人?”
赵副局长想尽可能的掌握更多的案情信息。
“来仙女庙插队的第二个月,我就认识这个王八蛋了。当时,我是他这个民兵排长手下的的民兵。领导,你听说过前几年仙女庙有个叫大洋马的女知青吗?”
程敏慧心里早想好了,一口咬定是狗子强奸她的。
她说的是事实。是几年前发生的。只是与这回剪裤裆进行了时间上的嫁接,事实上的嫁接。
她说是自己没有办法,才用剪子剪掉狗子的那里,死活不提其它的事情。
反正只有两个人,没有第三个人可以站出来作证。
赵副局长文革一开始就进了牛棚。
一则是因为年轻的时候与一个资本家小老婆搞七搞八的事;二则是脾气耿直,认为文化大革命把一大批老革命老党员打倒在地,是不妥的,所以写的思想检查,一直过不了关。直到全国第四届人大会议召开后,才被解放出了牛棚。
他出来重新工作时,程敏慧早已去了泰兴,所以关于大洋马的艳闻,确实孤陋寡闻。他嘴上轻喃地道:
“大洋马?女知青?”
“大洋马就是那些上眼馋我身子的男人们,替我起得绰号。领导,我的一生都毁在这个李光辉的手上。当年他占有了我,还把我当作礼物送给了别的男人。如今听说他还要害人,所以……”
程敏慧见赵副局长的目光渐渐发亮,急忙收住了口。
“他还要害谁?”赵副局长厉声追问道。
程敏慧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与凡永祥的瓜葛。她回避道:
“害……他想害我!”
“你撒谎!老实说,你是不是为了白果树政治事件来的?”
赵副局长猛一拍桌子,大声喝道。
程敏慧急了,怕被人识破自己的真实目的。
“不是!不是!李光辉想强奸我,我是被逼的。你看我的胸脯上被他抓得血淋淋的。”
她又要扯开胸脯,让人看她那里的伤痕。
站在旁边的年轻警员,皱了皱眉头,大声喝道:
“你以为在自己家和男人睡觉,脱进脱出的!看你这个风骚样儿,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程敏慧被这么一呛,委屈的泪水叭拉叭拉的掉了下来,趴在桌上连哭带说:
“你们这是官官相护啊!欺负我们插队知青人生地不熟啊!人家强奸了我啊,你们连我身上的伤,都不想验啊!……”
赵副局长见她哭得伤心,反倒缓了口气,敲敲桌子:
“哭什么?有话好好说。我们是正经办案的人,你的伤,等会儿让女民警来查验。”
程敏慧抽抽搭搭地止住哭,扣好衣襟。
“我晓得了,你们执行毛主席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女人的身子是不能够乱看乱摸的”
“看来,你是个明白人。那就老老实实,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如实讲来,我们才能公正办案。”
赵副局长点上一根香烟。仔细地又听了一遍程敏慧复述的经过。
说完,程敏慧往地上一跪。
“领导,你是青天大老爷,一定要帮我报仇申冤啊!”
“我们是人民的公安,办案秉承真凭实据。我们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赵副局长见女人停住哭声后,既是吩咐又是在暗示什么的说道:
“程敏慧,你给我听好了,我下面所说的每一句话。”
程敏慧停止的哭泣。睁大眼睛望着赵副局长。
“李光辉强奸你,你剪了人家的那里。是强奸在先,伤残在后。事实的经过是这个样子的吧?”
他见女人点点头,接着又说:
“我再重复一下,刚才你讲得那个被逼,是不是我们公安上常讲得,正当防卫的意思?”
对如何解救老领导王书记,赵副局长正在为此犯愁哩!今夜的突发事件,正中下怀。
他觉得可以利用眼前这个女人,把李光辉从政治英雄搞成床上狗熊。把笼罩在他身上闪闪发光的政治光环,变成让人饭余茶后的桃色新闻。
让人们对这白果树政治事件的勇敢斗士,产生耻笑,接着对白果树事件,产生疑问。
对那些急于想了结白果树事件的一些人来说,用于出手打人的棍子被折断了,白果树政治事件也只好暂时挂起来,变成一个悬案。
现在有许多事就是这样,来的时候轰轰烈烈,去的时候草草收场,不了了之。
他希望白果树政治事件,也是如此收场。
“程敏慧,你刚才所说的事实我相信,我们在座参加审讯的公安民警都相信,但别人不一定相信,上面不一定相信。今后还会有几十次,几百次的审讯,你得做好思想准备。”
下面的话是重点,赵副局长特意一字一顿的,从牙齿里蹦出:
“你伤残李光辉的举动,按我们公安断案上的说法,一种叫正当防卫,一种叫蓄意谋杀。这里面的性质是不同的?你懂吗?”
“程敏慧,我们赵局长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那个最早接警的警员,见程敏慧似是而非的,忙在一旁补上一句:
“同样是伤人,两种伤人的性质是不同的!量刑的份量是不一样的。”
“我懂!李光辉要强奸我,我是在正当防卫中,无意之间才伤害了他。”
程敏慧此时并不了解对方的真实目的,但知道这样说,会对自己有利。
“那个蓄意谋杀的罪名,你弄懂了吗?”
赵副局长又加重口气的问了一句。
他不希望眼前这个女人的口供,与白果树政治事件有牵连。
程敏慧觉得眼前这个当官的公安表面上凶巴巴的,内心里是同情自己的。这个话中有话,好像是在提示自己该如何说。
“我懂!李光辉想蓄意谋害我,把我骗到他办公室,解我的裤腰带子,想强奸我。我坚决不从,所以就采取了正当防卫,把他那里给剪了。”
程敏慧一边说着,心里活泛起来。
她原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面前的这个老公安也是来整她的,不给自己一条生路的。
没想到,他话里话外的,好像都在教自己怎么说话,怎么活下去。
其实,她心里那口复仇的气早就泄了。剪刀落下去的那一刻,她的恨就跟着血一起流走了。
她空荡荡的心灵里,现在占据的不是那个狗仔,更不是凡永祥,而是自己的女儿彤彤。
女儿还小,不能没有妈。她要活着出去。
如果这个老公安能够帮助自己活下来,哪怕自己此刻为他献身,自己都愿意。
一想到女儿,原本抱着必死念头的程敏慧,立即被生的念头埋葬。求生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她对赵副局长说:
“领导,我可是来坦白自首的。共产党的政策,全国人民都晓得,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们一定要给我这个人民从宽处理!”
赵副局长见程敏慧很机灵,很快就把这个案件往情杀是定了性。
“程敏慧,我再次提醒你一句,你千万要记住,要想保住自己的性命,一定得说老实话。你的口供无论何时何地都得和现在一模一样,一个字也不能变,否则你只有等着吃花生米,被枪毙!”
这话像是在威胁,更多的是在警示。
说完,赵副局长让人把程敏慧送往看守所监护起来。
老王书记,你能不能摆脱白果树政治事件的阴影?程敏慧你的案情,能不能就此定论?凡永祥你的案情能否有转机翻案?还要等明天上面有什么新的说法。
这时的赵副局长,心里是没有底的。
他拿起电话,拨通医院急救室,询问正在被抢救的李光辉的生命特征情况。
医院主刀医生在电话里说:
“病人失血过多,昏迷了,但没有生命危险。下手的是个女人,力气不大,伤处已做了处理。不过……今后恐怕会落下残疾。”
放下电话,赵副局长松了一口气。
李光辉不能死,死了就麻烦大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手指间夹香烟,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心里盘算着:
李光辉不是“反潮流英雄”吗?那就让他从英雄,变成一桩桃色新闻的主角。
人们一旦开始耻笑这个“英雄”,现在这套白果树政治案件的说辞,自然就站不住脚了。
一个裤裆不老实的人,搞出的什么政治能不骚吗?能不让人贻笑大方吗?
他正愁没法子帮老首长脱身,这个案子,倒像是瞌睡时递来的枕头。
上面那些急着拿白果树案做文章的人,手里的棍子被人折了,案子也只能先挂起来。
他低声自语:
“李光辉,这回你当了太监,我看你在仙女庙的政治舞台上,还能蹦跶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