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长得帅,也是一件能占便宜的事。加上凡永祥谦和的态度,赢得那个男营业员的好感。
“我相信你!看你的样子像个读书人。不过现在年轻人没有几个人肯当孔乙己的学生喽!一个个都忙着当红卫兵,当造反派去哩!小伙子,你把书拿到柜台边上慢慢看,别挡着别人来买书。如果看中了,等你钱够了,下次再来买也行。”
说着,那人转身招呼别的买书人去了。
凡永祥急忙翻到有银杏词条的那页,从身上掏出纸和笔,龙飞凤舞地抄了下去。
……种仁供食用,多食中毒,外种皮可栲胶。木材浅黄色、细致、较软,供建筑、家具,雕刻及其他工艺品用。又为庭园树,行道树。中医学上以种子入药,性平,味苦涩,有小毒,功能健肺定喘,主治痰哮喘咳,遗精,带下,小便频数等症。种子含有氢氰酸,组胺酸、蛋白质等。……
不一会儿,凡永祥把辞海完璧归赵。
“大大,谢谢您!您看,这书没有坏,没有脏。”
“小同志,相中了没有?告诉你,这本书原本是扬剧团里那个写唱本的人预订的,这不现在那个人被批斗了,人被关起来了,所以没来买这本书。”
这个男营业员一边把书放回书架,一边说:
“不过这书好是好,就是价钱有点大,一般人是不会买的。如果你确实喜欢,我替你留着,等你钱一凑够就来买,好吗?”
“不用了!大大,坦白对你讲,压根子我就没有想买这本书,只是想偷抄上面的一个词汇的注释。真得是难为大大了!”
凡永祥觉得此时对面前这个营业员不讲老实话,实在是对不起人家的服务态度。
“不难为!不难为!”
这个男营业员突然把嘴贴在凡永祥耳朵旁小声说:
“小伙子,你家成份是不是有点高?现在还有心思到我们这里翻书看的,多半是黑……”
他突然收住口,调转话头。
“爱学习好,只要肚子里不是一包草,总归能有出头之日的。”
出了新华书店,在回村的路上,凡永祥弯脚去了趟公社小学。
这里是凡永祥青春理想第一次升起风帆的地方,也是他折戟沉沙,败走麦城的地方。
短暂的人生跌宕,如同大运河上的那些由南到北的一座座的船闸,一会儿由低水位河床到高水位河床,再一会儿又从高水位河床到低水位河床。
不管怎么样,在这个公社小学里,自己的人生价值,是第一次得到了充分展示。也是被人认可的地方
尽管是一刹那的时光,但也是让人值得记忆的。
凡永祥时常在这些值得记忆中,似乎在等待希望;似乎在寻找光亮。
出远门之前,凡永祥到这里不是为了故地重游,更不是凭吊抚慰自己的伤心地。
他想去孙红那里看看,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做的?特别是帮她干一些要出力气的活。
到了公社小学门口,老远就看见毛主席在向他挥手,仿佛在问:小凡同志,你前进了吗?
凡永祥回答不上来。甚至有点惧怕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在那里,抬头凝望着伟人的巨幅画像,心里在默默地问:
毛主席啊,毛主席,我凡永祥如果不听您老人家的话,就是一个坏孩子。这个我能理解。可是我一心想听您的话,跟着您的革命路线走,可人家还是把我当作坏孩子看,这是为什么?我理解不了。
毛主席啊,毛主席,请您告诉我,我该如何去做,才能成为您的好孩子?才能是无产阶级革命队伍中的一份子?才能让我的青春发光发热?
画像无言。
凡永祥无语。
四周沉默。
凡永祥收回了自己渴求人生解答的目光。
当他伸手敲开孙红的宿舍门时,孙红正在熬中药。
窗台下的那只煤油炉子上的药罐子里,在咕嘟咕嘟的发着声响,浓浓的药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凡永祥来了,她眼睛一亮,藏不住心中的那点欢喜。
笑着问:“永祥,你吃过中午饭了吗?是不是还饿着肚子?”
凡永祥没跟她客气:
“孙红,简单点,我有口热的就行。”
孙红从煤油炉上端下熬中药的砂锅罐子,换上一只钢精锅炖在火头上,倒上小半锅开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卷筒面和两只鸡蛋。
“你来得巧,前几天到扬州听教学课,在国庆路副食品店里,买到两个午餐肉罐头,还剩半罐没吃完哩,算你有口福。”
给凡永祥下面,孙红十分乐意。往日都是凡永祥来这里,替自己出力做事,自己很少能为他出力做事。现在终于可以回报这个男人的付出了。
凡永祥见孙红脸色好多了,心里放心了不少。
“上次给你的那个土秘方,你阿坚持吃下来的?如果有效果,是不是再配几副,坚持吃下去?”
凡永祥嗅了嗅满屋子的药香味问道。
“一直在坚持吃的,多谢你的关心。”
孙红说着,在碗里倒上酱油醋,还放了点味滋素,然后从一个搪瓷缸里,挖了一大勺子熬制过的猪大油。
凡永祥说:
“孙红,明天我要出去采点白果树上的花粉,可能要有好几天见不着面。你这里有什么气力活,趁我出门前,好帮你做掉?”
有了大丫的温存,面对孙红,他的那种男人欲望淡薄了许多。夜里做梦也不总是她的身影了。
现在时常浮现在他眼前的,总是大丫那张勾人的眼睛,淫荡的脸。但每次床第之欢过后,他的脑海里,还是会漂浮着孙红的身影。
“你呀,没活干就不能来吗?我一个女人家家的,能有多少气力活要干?”
黄老师去世后,凡永祥隔三差五的来这里一趟。有时带点家里屋前屋后种的应季的时令蔬菜。
他晓得孙红是个过日子简单的人,能马虎的就马虎。可她这个病需要营养,不能够马虎。所以更多的时候,是送娘烧好的小菜来。那个饭盒袋又派上了用场。临走时,他总是把她的水缸挑得满满的。
孙红感激地望着凡永祥问:
“你娘身体还好吗?”
“没了先前的精神气,下半宿老喊睡不着觉。”
凡永祥搓着手回应道。
他现在见到孙红,心里就有点发虚,不太敢拿正眼看着她。觉得是自己背叛了纯真的爱情。
孙红灭了炉上火说:
“你放心出远门吧,有空我会抽身去陪你娘说说闲话的。”
她顺手从窗台上一个种着青大蒜的罐头瓶子里,摘下两片大蒜叶子,洗净切碎放入汤碗里。
第一次吃孙红下的面条,凡永祥觉得味道十分香,于是大口吃了起来。要是自己的女人天天下这样的面条给自己吃,他想一定美死了,百吃不厌。
看到凡永祥狼吞虎咽的样子,孙红忙说:
“你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别噎着。”
等凡永祥把鸡蛋挂面吃下肚后,孙红走到她母亲留下的那架立式钢琴前,掀开琴盖说:
“永祥,过来开开嗓子,让我听听你的声线练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进步?”
凡永祥心往下一沉。
刚回村时还利用早晨和晚上时间,把头闷在水缸里练了几次声。被大丫看见后,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异想天开,要当歌唱家是大白天做白日梦。后来忙着与大丫男欢女歌,也就再未练过声了。
他怕出洋相,忙推辞道:
“我好久没有开嗓子了,怕唱不上调。”
“没关系,先唱几遍练习曲。”
孙红熟练地敲着黑白分明的琴键。
这架钢琴是孙红外公送给她母亲过十岁生日的礼物。母亲在世时,早晚都要精心擦拭一遍。现在每当抚琴时,就感觉母亲在看着她。
母亲十分看好凡永祥歌唱的资质,时常说:凡永祥有一天要想出人头地,说不准就得靠他这副天生的好嗓子了。
临终前,母亲没留下其他什么遗言,倒是让她督促凡永祥坚持不断地练声的话说了好几遍。那个声音很轻,但字字句句入耳入心。
凡永祥现在哪有时间练声,除了下田劳作,空余时间都让大丫给包圆了。
此时,他怎么开得了口,告诉孙红如今自己每天的生活状况?
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情感的无耻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