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知道了,心里那团疑云是散了,可散开以后露出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严峻的现实。
自己是谁?
归根到底,也改变不了眼下要在白果村种田、挣工分、背着成份过日子的命运。
跳下粪缸沿,凡永祥提起裤子,还没系好腰带,就听到狗子的喊声。
“永祥,帮我写几幅对联,再剪几个囍字,好贴在门窗上用。”
“谁家要办喜事?”
“我啊!我要与大丫结婚了。”
狗子喜气洋洋的。
凡永祥这时,才看清狗子新剃的小分头,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卡叽布做的中山装,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
有点新姑爷的味道。
青年丰产方实验成功后,狗子得到了高升,被提拔到公社,当了民兵连的连长。说话腰杆挺得笔直,穿戴上也比过去讲究了不少,愈发有了做干部的样子。
“你不怕凡家的成份,会让你家的喜事沾了晦气?回头再叫人说你这个民兵连长敌我不分,阶级立场混淆?”
凡永祥说这话,是话中带刺的。
在挑河工地上,别人在羞辱自己的时候,这个家伙竟然乘机取乐,要卖门票,还要收钱,哪里还要半点兄弟情份?
他晓得这个家伙的心思。觉得自己是大队民兵排的排长,掌握着无产阶级专政工具,所以公众场合还是要注意身份,与出身不好的人,要划清界限的。
所以,在挑河的那段时间里,是凡遇到凡永祥被人戏弄的场合,狗子是故意走开,采取回避的策略。
首一个,是怕一旦帮凡永祥打抱不平,给人家留下一个口舌,说自己不突出政治,阶级阵线模糊不清。
二一个,晓得大丫跟自己与凡永祥从小十分要好,怕损害自己在大丫心里的正直、厚道的光辉形象。让凡永祥占了上风。
再一个,在父母的逼迫下,与外村的几个姑娘相过亲后,还是觉得大丫是自己的心头之爱。他要把凡永祥从大丫心里挤出去。早日把大丫抱上床。
狗子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少拿这个堵我。公家的场面上,是一回事;私底下,咱俩谁跟谁?”
说实话,要不是为了与这个男人争抢大丫,凡永祥的人品在村里的青年男子中,屈指可数。在自己的心底,还是觉得这个兄弟可交的。
“你是一天也没有享到地主孙少爷的福。不扯那些没有油盐的话。永祥,告诉你一个绝对秘密,大丫已经把身子给了我了。”
他是在暗示凡永祥,大丫已经是我的人了,你不要再瞎动什么鬼心思。
凡永祥不相信狗子话。
大丫对自己是一往情深。自己心里要不是有了孙红,只要一松口,大丫早就扑上来的。
上次在大队部写检查交待时,当着王兵的面,大丫就扑进自己的怀里,还要与自己亲嘴。是自己把她推开的。
反过来一想,是你自己不要大丫的,大丫何必在你凡永祥这棵树上吊死。与狗子拉手、亲嘴,有什么不可以。
他信。
但要说狗子与大丫做了那个事,打死,他也不相信。
婚前行动,小伙子倒无所谓,反正吃不了大亏。
这个凡永祥深有体会。
姑娘人家一般是不肯的,那可是关系到人家名声的原则大事。
一想到狗子最近一直在相亲,但都是没有结果。再说狗子平时就比较骚。说不定能干出这个事来?
“肯定是你小子哄骗人家上的床。大丫爹成天看得那么紧,还能让你小子偷嘴成功?”
凡永祥还不相信狗子嘴里的话。觉得他是为了在自己面前炫耀,刺激刺激自己。
大丫粗放归粗放,但事关名誉的事,不会不顾及后果的。
村里人虽然不太看重男男女女偷情之事,可大姑娘的身子是不是原装货,还是当那么一回事的。婚前失了身,婚后在婆家是要抬不起头的。
特别是那些有小姑子、小叔子的人家,一旦今后生活中发生了什么口舌,这可是最有效的进攻武器。
假如公婆之间关系再处得不好,又不能够替人家养儿子,那可是绵羊落在狼窝里,听凭人家数鸡骂狗吧。
狗子觉得凡永祥是看不起自己,是在笑话自己是个没有女人要的男人。
竟然恬不知耻的说:
“骗你不是人养的!我和大丫是在村口小木桥旁边的抽水机房里做的好事。春种前不抽水,那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大丫是心甘情愿的?”
“那当然啦!大丫快活得要死,抱着我的腰腿直叫唤。什么亲哥哥的,肉哥哥的……,喊的我魂都快没有了。”
狗子觉得这个世界,只有大丫最对自己的胃口了。
“后来,我们常在那里寻欢作乐。永祥,你小子也赶快弄个女人。他奶奶的!那女人的滋味真得说不清,道不明。”
说着,狗子拉着凡永祥往自己家走去。
凡永祥、狗子、大丫,他们三人是小学读书时的同班同学,一直相伴到五年级。
运动来了,狗子回村当了基干民兵,大丫被她爹弄到公社的扇厂做了工。
复课闹革命的时候,这两个人都不愿再回到教室读书,歇了学。只有凡永祥重返了校园。
这事还多亏了大丫爹。
他认为凡永祥是读书的料,回村种田有点可惜。听到有可以教育好子女班的风声,头一个过话给春儿。
春儿也是希望儿子能够继续读书的,图个有出息,将来有个好出路。
凡三炮嘀咕道:
“我们这样的人家,书读的再好,国家也不会派你什么大用场的。到头来,还不是回村捧牛屁股,种大田。”
春儿眼睛一瞪。
“你想让你们凡家的后代没有文化?当睁眼瞎子?你答应,我可不答应。将来死了,我没有办法向你们凡家老祖宗交代啊。”
凡永祥读了初中,读高中,但和这两个小学同学,一直保持着友好关系。
狗子和大丫他们有什么事都会找凡永祥来商量,让他出谋划策。他们觉得凡永祥聪明,做他们的狗头军师,绰绰有余。
尤其是青年丰产方的实验成功,狗子嘴上不服软,认为是自己领导有方。但心里还是认可这个兄弟的,要不是他出的主意,双季稻也不可能种植成功。
狗子搂着凡永祥的肩,一边走着一边说着。
“永祥,你别以为大男人被人看了瓜,就会有人看不起你?我对毛主席保证,没有人说你凡永祥的不是。那些女人嘴上虽然刻薄你,其实心里对你像饿了好多顿的馋猫一样,保不定睡觉的时候都会梦见你那个宝物。”
凡永祥在工地上被人看瓜戏弄时,狗子是隔岸观火的。尤其是凡永祥被人揪斗站土筐子时,他还有点幸灾乐祸。
谁叫这小子在大丫心中的位置,比我狗子份量重的呢?他就是想在大丫面前,破坏凡永祥的光辉形象。
为了这个事,凡永祥心里很是生气。觉得关键时刻,狗子没有站出来帮自己说话。算什么好兄弟?
后来不知怎么,一觉醒来就想通了。
狗子那个时刻要是站出来帮自己,不就等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吗?下场也不会比孔大姨好到哪里去?
他不想因为自己而影响到狗子的政治前途。在心里还是原谅了狗子,继续保持着兄弟之间的情感。
凡永祥挣脱狗子搭在肩上的手:
“什么话,到了你的嘴里就变得鲜点哩!”
见凡永祥脸庞上泛起红晕,一直红到耳朵根子,面孔上的肉开始板结起来了,狗子忙掉转话头。
“只要你不和大丫来......。你永远是我的好兄弟!”
狗子一路走,一路嘴上说个不停。
先说扇厂那边给大丫放了几天假,又说老丈人家陪嫁大概能带些什么,再说大丫爹如今对他越发器重,连公社里的人见了他,也都能给几分脸色。
话里话外,充满了新郎官该有的得意,也有年轻男人眼看要成家立业时,按捺不住的喜悦与兴奋。
一路上,凡永祥只带耳朵听,不怎么接话。
狗子以为凡永祥还在生他的气。
“你不会真恼我吧?”
凡永祥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恼过。曾经想要跟你绝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