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永祥从床上拿起一件棉袄,轻轻地披在凡三炮身上。
一是怕他冻着病体,雪上加霜;二是觉得不雅观,毕竟当着娘的面,叔侄俩人还是要有别的嘛。
“三叔,你要是真心喜欢我娘,就正大光明的买点香烟、糖果,给村上的乡里乡亲们撒撒。酒席可以不办,但礼数还是要有的。你当爹的好歹得有个当爹的说法。也好让我娘有个台阶下,儿子有个喊爹的由头。”
看到瘦骨嶙峋的凡三炮站在那里,如同一棵风中的枯树,随时要被刮倒一样。
凡永祥想自己将来老了,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
人活着,总得有个依靠。
自己的依靠在哪里?
自打那晚凡永祥点头认爹后,笼罩在凡三炮身上的多年颓靡,压抑,一扫而尽。
他嘴上没说多少话,只是套上棉袄时,手一直在抖,眼里那股感激藏都藏不住。
像他这样的人,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委屈都能忍。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病,而是自己那点心思,到了死都见不得光亮。
如今凡永祥一句“正大光明”,等于替他把这辈子最难启唇的事,敞亮在太阳光下。
他觉得自己从小没有白疼这个小子。小把戏到底长大了,知情知理了。
心中与凡永祥的那点因运动来了之后造成的隔阂,早已烟消云散。
“往后我娘就交给你了!如果你敢让我娘受一丁点委屈的话,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说完,凡永祥拿了东西,转身返回了工地窝棚。
凡永祥点头同意娘和凡三炮合床过日子,是事出有因的。
在挑河工地上,白天的强劳作过后,晚上男人们、女人们拖着疲乏的身子聚在工棚里,听在工地上当差烧饭的三姑奶说噱子。
什么事儿荤,就拣什么说,逗得大伙开怀大笑。一觉睡下去,第二天身上的疲劳全部消除。
他听三姑奶说过凡三炮与春儿年轻时,男女相爱的事情。
说在村后河边的芦苇丛旁,凡三少爷跪在地上,求着春儿别嫁给他二哥,要春儿和他一起私奔。
春儿没答应。
凡三少爷发誓一辈子不娶别的女人为妻。
……
听到这里,凡永祥心里一震。没想到凡三炮倒是个血性汉子,至今没有食言。
心里不由地念叨起这个男人从前的好。
小时候夏夜纳凉,凡三炮总爱把他搂在臂弯里,给他讲上海的街、洋行的楼、法租界的灯,和那些白果村孩子一辈子也想不到的事。
那时候凡永祥最爱往他怀里钻,不只是图他会讲故事,也因为这个男人身上,总有一股和村里人格格不入的气息。
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简单的香水味道,而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哪怕落魄了,骨子里也还渗透着一种做派与底蕴。
那时的凡三炮是多么的风流倜傥。
从上海带回来的正宗法国香水用完后,他再也没有买过。
有了钱,都花在了教他认字,教他画画,教他唱歌,给他讲了许许多多,往后要经历的生活常识。
使自己的眼界,明显比村里其他的孩子要大得多,眼气也明显来得高。
他知道凡三炮这人窝囊、隐忍、许多事上不争不抢,甚至让人看着来气。可他也确实撑着这个家,护着春儿,护着自己,一撑就是这么多年。
正因如此,凡永祥越往后想,越觉得运动来了以后,自己对凡三炮冷脸、顶撞、疏远,不恭不敬的举动,心里感到十分内疚。
凡永祥觉得凡三炮不但对自己好,对娘也确实不错。生活再苦,再难,每到过年,都要为娘买布做身新衣裳,买瓶梳头油。
后来,是孔大姨的死让他猛然醒悟。
得还给娘一个情感的公道。更应该给凡三炮这个男人一个情感的公道。
他想等有机会帮娘和凡三炮捅破这层窗户纸。
那夜的不速之行,成了让凡永祥撮合凡三炮和娘的好机会。
作为父亲的凡三炮,在凡永祥的心目中,形象一下子高大了起来。
他现在不可怜凡三炮了,而是可怜起自己来了。
上学读书时的那辰光,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尊和生存,是何等的重要与至高无上。几个月的挑河工地的生活熏陶,让他感受到了被人剥夺自尊的痛苦,生存的艰难。
特别是一个自认为有文化的人,被一群老爷们、老娘们粗野的戏耍,心里感到十分悲哀。
夜深人静时,他蜷缩被窝里,不止一次产生过这样的念头:等娘和凡三炮去世后,自己也一死百了,让凡家在白果村永远消失。
他没有勇气像娘那样活着,更没有勇气像凡三炮那样活着。
凡三炮和娘睡到一张床上后,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时,觉得自己的人生世界,就和这张床一般大小。
自己所有的理想和希望,只能在断断续续的梦境中闪现,在虚无缥缈中相会。
凡永祥,你该怎么样活下去?是做一个好人,规规矩矩的求生存?还是做一个坏人,苟延残喘的活下去?
他在床上不停地翻滚着。对自己发问着。
反正自己是赤条条的躺在这里,犹如一条蠕动的肉蛆。
既然已经是条肉蛆了,还在乎什么与苍蝇蚊虫为伍?还在乎什么肮脏龌龊?
从现在起,凡永祥,你得放下祥龙入海的身架,要像屋后小河里的水蛇一样,在生活的河流里机警地游动。
像田鼠一样学会在田里打洞,在阴沟里觅食。
本以为家完整了,日子可以过下去了。
让凡永祥没料到,自己好不容易把这层窗户纸捅开,给他们母子三人换来一点像样的日子,时间却没给凡三炮留下多久。
开春以后,凡三炮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起初只是疲惫,乏力,走几步就喘,夜里咳得厉害。后来连饭也吃不下去多少。脸一天天瘦下去,眼窝越来越深,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掏空了。
春儿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人怕是熬不长了。
凡三炮也觉得自己离死亡不远了。
他倒不怕死,就是放心不下春儿。
这个女人太苦了。苦就苦在她太会忍耐,把一切痛楚都埋在心灵深处。不知道凡永祥今后了解到了自己的身世后,会如何对待她?
有好几次,他想在死前把秘密说穿。好让凡永祥对自己有个承诺。
可春儿死活不肯,他只好作罢。
和春儿睡在一起的日子里,凡三炮没有和春儿做过一次苟且之事。无性的生活,源于他们两个人都认为自己的身子不干净,都不想玷污了对方纯洁的情。
他常常坐在院堂屋门槛上晒太阳,一晒就是半晌。目光总是落在院墙外,也不知在看什么。
有时凡永祥从外头回来,见他那样坐着,会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心慌。
仿佛这人不是在晒太阳,而是在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这院子里抽离出去。
只是家里没人愿意把那个“死”字先说出口。
好像不说,它就还能在门外多待几天。
有几次,凡三炮像是想对凡永祥说什么。
话到嘴边,却又咽回去了。
凡永祥猜得出,他心里多半藏着事,而且是那种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的事。
见凡三炮欲说又止的情形,他也没逼问下去。
这世上有些秘密,重得像石头,不是谁要死了,谁就能够扛得动,谁就能够把它搬开。
凡三炮现在只要能够搂着春儿的身子,闻到她的头发上的香味,就心满意足了。
再说这个女人现在的名份还是二哥的女人。尽管二哥当年夺了自己的心头之爱,但明媒正娶的事实摆在那里。他不愿意亲手撕碎兄弟之间的那份情感。
他原本想按凡永祥所说的那样,买点香烟和糖果撒撒,向村里人作个交待,对春儿有个说法。
可一想到自己病歪歪的身子骨,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不想给自己一生热爱的女人,留下一个克夫的恶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