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永祥急的是没了每月十八块钱的工资,家里的日子怎么过?
娘老了,不能下田干重活。
沈芳出了月子后,很快没有奶水,银杏要靠人工喂养,每月还指望着这个钱买奶和粉米糕粉哩!
回村种田倒不怕,怕只怕一家老小的生活要更加艰苦了。
收拾好自己放在学校里的东西,临出校门时,凡永祥到黄老师的住处告别。
“凡老师,别灰心。说不定过了一年半载的,又会让你回学校教书的。”
黄老师又咳又喘地安慰道:
“你和我一样,都背了个坏成份的十字架一。不过你年轻,还可以等,我是等不到那一天的了。”
“黄老师,你的病会慢慢好起的。”
凡永祥心里知道黄老师这病,不一定能熬过冬天。
孙红住在县城小学集体宿舍,没法子把母亲带在身边照顾。自己在学校时可以每天过来看看,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搭把手就做了。今后自己离开了学校怎么办?孙红自身也是个病人,凡永祥有点不放心。
“凡老师,回村后抽空多练练声,你是个条件不错的男高音。过去文艺团体对成份要求不那么严格,有机会去试一试。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要泯灭自己的理想与追求,是金子总是会发光的。”
通过一段时间工作上的相处,她觉得要不是成份问题,这个年轻人做自己的女婿,无话可说。
接过黄老师为他准备的一些训练曲目,凡永祥眼睛湿润了。
“黄老师,今后有什么急事,你写个条子,传个口信,让家在白果村的同学捎来,我立马就赶过来。尤其是那些重活累活,你千万不要逞能,我隔三差五的来帮你做掉。”
说这个话时,凡永祥是忍着泪水的。
出学校的大门时,凡永祥回过身,对着自己画的那幅毛主席挥手我前进的巨幅画像,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毛主席啊,你老人家的光辉什么时候能够照在我凡永祥的身上?我是听您的话长大的孩子,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忠于您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做一个革命的红色接班人。
凡永祥是含着眼泪离开公社小学的。
在村口那座小木桥下,他忍不住大哭起来。夺眶的泪水如静静流淌的河水一般。
他贪念那个每月固定的工资,更贪念那个至高无上的乡村教师的职业。
这泪水里充满了悲愤。一个人为什么要被所谓的成份束缚一辈子?
成份这玩意儿,又不是一种社会职业,也不能与金钱财富为伍,更不能与一个人的智慧与才华划上等号。可现在为什么要唯成份论?看来自己这一辈子,是要在这个该死的成份下度过曲折的人生了。
他心灰意冷了。告诉自己,凡永祥你就是一具空有皮囊的腐朽尸体。
失去了学校代课老师的工作,凡家的日子过得紧巴起来。
一天天长大的银杏,夜里常为肚子吃不饱而嚎哭。
沈芳只好把干瘪的奶头塞进儿子的嘴里。
银杏用力吸了两口,没有吸到奶汁,于是又哭闹起来。
将近年把不参加大田劳作的凡永祥,这些天被田里的活计弄得腰酸背疼,手上还起了血泡。
心情本来就不好,睡不着觉,稍有一点动静声响的,一个晚上瞪着眼睛等待天亮。
现在让银杏这一哭一闹,心中不由生起火来。
“嚎什么?就知道吃!讨债鬼,把我闹死了,你等着环过头去吃屎吧!”
银杏被这一吓,停顿了一下,随即哭声更加响亮。
“他懂什么啊?你有气朝我发!”
沈芳护着怀里的儿子说。
凡永祥回村种田,对沈芳来说一点不可怕,这样和凡永祥呆在一起的时间会更多些。她好进一步了解凡永祥,抓住凡永祥的心。
婚后平淡的日子已经使沈芳失去了憧憬。这个男人和她之间的话越来越少,是为了给学校画毛主席像这件事,才把他们俩人的感情修复如初。
恢复了夫妻关系。每隔几天,俩人都要来那么一次亲密的接触。她每次都是无比的动情动性。
至于凡永祥是不是动情的,她不知道,但动性是可以肯定的。
学校里的事顺当,凡永祥的心境转好,所以做起那个事来轻松愉快,回回都大汗出小汗的,让她感到一个女人拥有男人的幸福。
当知道凡永祥丢掉代课老师的工作,被罚回农村劳动改造,都是因为那张画报彩页,惹出的大祸时,沈芳心里十分内疚。
画完毛主席像后,凡永祥关照沈芳,把那张打满方格子的画报彩页处理干净。他怕日后惹是生非。
是沈芳偷偷地截留下来的。她心底十分感谢这张画报彩页。是它,让凡永祥重新对自己有了兴趣。
这张画报彩页,她是藏在自己厢房墙上挂的那面镜子背后的。以便好好地怀念毛主席的伟大恩情。
那天傍晚,沈芳忙着煮晚饭,银杏在一旁不停的哭闹。她从镜子背后拿出那张画报彩页,对银杏说:
“再哭,毛爷爷就不喜欢你小银杏了!你不听他老人家的话,就是一个坏孩子。”
银杏伸手接过彩色画报页,真得就不哭了。
正巧凡明光过来还借的晒匾,沈芳让他自己挂在堂屋的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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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光,你要是没有放学回家作业要做,就替婶子哄一会儿银杏。”
“好嘞!”明光抱着银杏到院子门口的银杏树下看野景去了。
后来忙着添柴加水做事情,忘记把彩色画报页再收藏回镜子背后。
没有想到真得惹下了大祸。
凡永祥从学校被撵回来后,就没有碰过沈芳的身子,连那台红灯牌收音机也不许打开收听。
她知道凡永祥是在恨她。
开头两日,她把身子凑过去想安慰他。可他像死人一样丝毫不回应。
沈芳肚皮里在想:男人现在是在气头上,自己还是火烛小心为好。于是转过身子,哄着银杏赶快睡觉。
连续几日下来,沈芳感到浑身如同针戳似的难熬。她用后身有意无意地顶了顶凡永祥,见凡永祥还是不理不睬的。
她急了,翻身上了男人的身。
躺在床铺上的凡永祥一声不吭,把她甩下了自己的身子。
沈芳再一次爬上去,一口咬住凡永祥的胸脯肉,拼命地吸吮着。
紧闭着双眼的凡永祥,任凭这个女人怎么作,就是不吭不哈不动情。
“永祥,你打我骂我,怎么都行?就是别不理我。在白果村你是我的一切,没了你,我不晓得该怎么去活下去?”
沈芳和凡永祥的婚事,远在上海的父母是坚决反对的。
一个城里姑娘怎么能够嫁给一个乡下种田的人?父辈好不容易从乡下人变为上海大城市里的人。插队锻炼不是叫你在这里找男人?找了男人你将来还回得来上海吗?要是在乡下结了婚,我们沈家门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可是肚子不等人,特殊情况使得沈芳顾不得父母亲的反对,没多久就和凡永祥结了婚。
生下银杏后,她见生活实在难熬,于是给母亲去了封家信,把这段婚姻形成的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
在她们家里,父亲赚钱养家,但是个不识字的睁眼瞎。倒是母亲从小跟着戏班子学过唱戏,识得一些字。所以写信给母亲,并让母亲千万要替她保守秘密,不到万不得已时,别让父亲晓得。
女儿是娘的掌心肉,十指连着心。母亲同情女儿,舍不得女儿,回信时在信封里夹了二十块钱,说是给外孙的压岁钱。
在信末尾处,母亲添了一笔,抽空带外孙和女婿回趟上海,与家里人见见面,认认亲。
母亲告诉女儿,父亲那里由她去做工作。再怎么恨,总归是自己下的种。虎毒不食子,更何况是人哩!
娘家人的理解让沈芳多少感到一些家庭的温暖。
此刻,凡永祥的态度,让沈芳感到自己像根水草,在生活的水流中摇摆不定。仿佛感到自己掉进了一片沼泽地,越是挣扎,陷的越深。
这片沼泽地,无边无际。沈芳不知道何时才能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