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日那天,凡家小院早早热闹起来。
沈芳穿着一身新做的衣裳,脸上薄薄扑了点粉,头发梳得整齐。她不是那种艳得张扬的女人,可坐在红被边,眉眼一低,竟有种清清亮亮的喜气。
凡永祥换上那件蓝卡其中山装,里面穿着那件海魂衫。胸口还别了朵红纸花。
自己最挂念的人都不在。
王兵不在。
孙红不在。
凡三炮也不在了。
可他站在院子里,听着灶屋里锅铲瓢盆的声响、堂屋里的说笑声响,忽然觉得这个家,终于有了过日子的样子了。
前来凡家道喜喝酒的人不多,只有凡家的一些老亲老眷,村里和凡永祥打小玩到大的伙伴们。
队里的干部是不能够不请的,来不来是他们的事。结果大队、小队的干部来了一桌。
此刻,沈芳坐在新房的喜床边,手里捏着一角绣花手绢,心里“扑通!扑通!”的跳着。
她不是怕人说笑,也不是怕头一次坐在众人眼皮底下当新娘子。
她怕的是狗子。
那个人一进凡家的院子,两只眼睛就在她身上打转转。
她就觉得后背一紧,像旧伤口又被人剜了一刀。
使她在堂屋里行三拜礼时,都慌了神,手忙脚乱的。
当婚礼司仪的大佬儿喊着:
“一拜伟大领袖毛主席!”
手拿红宝书的凡永祥与沈芳,在毛主席画像前,恭恭敬敬的鞠了一个大躬。
“二拜父母高堂!”
在向婆婆春儿鞠躬时,一转身,沈芳脚没站稳,自己跌倒不算,还差点把凡永祥也拽倒。
幸亏永祥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她。
引得前来贺喜的村民们哄堂大笑,纷纷取笑道:
“新娘子是个急性子的人。天还没黑,就往男人身上拱。”
“新郎官身上有磁铁,还没进洞房哩,就把人家吸得牢牢的喔!”
“还是老话说得好,会逮老鼠的猫不叫。你看,永祥不声不响就把城里的姑娘娶回了家。”
……
“夫妻对拜。”
沈芳被凡永祥抱住后,心跳的更慌,腿软的沾不了地。夫妻对拜成了夫妻对抱。
还没有等大佬儿喊出:“送入洞房!”
凡永祥抱着沈芳急忙进了新房。
男人们开得起新郎官的玩笑,女人也开得起新娘子的玩笑。
村里的老娘们要么不开牙,一旦开了牙,男人们都得退让三分。
三姑奶是村里的头牙,骂起刹蠢来句句不重样。她瞅了瞅沈芳的屁股说:
“春儿弟妹,不是我嫌弃我们家的侄媳妇,人是长得周正漂亮,就是屁股不够大,将来养儿子怕……”
春儿马上打岔道:
“老姑姐,你嘴里积积德,好不好?我还等着抱大孙子哩!你当年出嫁的时候,我看和我们家小芳的差不了多大,不是照样生了明光他爹嘛!”
“我那里是让那个死篾匠压大的。春儿妹子,你要想抱孙子,就让永祥……,天机不可泄露。”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有你这样做长辈的吗?好事不教,尽教些五二八鬼的东西!”
春儿怕大家越说越诨。沈芳不爱听。
连忙招呼:“入席!大家少说两句,留着嘴喝酒!吃菜!
院里三张大圆桌上,碗碟碰撞,酒气升腾。
新婚三日无大小。大家信口开河,只要高兴,说出了格,谁也不会往心里去。
凡永祥也怕那些话脏了自己的耳朵。更怕脏了沈芳的耳朵。
所以,连新娘转桌头,敬酒点烟的环节,都让凡永祥临时取消了。
他觉得沈芳平时稳重,心细,怎么会在拜堂仪式时,出现纰漏?
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让她心神不定?
一定上有什么不该来的人,现在来了?
此刻,不容他多想这些。
他要应付来喝喜酒的客人。
凡永祥端起酒杯,忙说:“各位乡亲,各位长辈,我凡永祥这厢有理了!请大家入席喝酒!多讲点文明的话。”
“永祥,你这是说得什么话?这小子有了女人就嫌我们讲话不文明?等一会儿,晚上入洞房时,我看你们俩怎么个文明法?”
大佬儿端起一杯酒玩笑的说。
大丫笑着捶了大佬儿一拳头:
“喝你的倒头酒吧!你这个大佬儿,老光棍一个,像个做长辈的人说得话吗?好像少了你说话,天要塌下来似的。”
凡永祥要归沈芳所有了,这让大丫眼馋心馋。
“永祥,我们再喝,也没有新娘子喝你的小酒开心啊!”
她对坐在同席的三姑奶说:“你看人家沈芳多水灵啊,今天夜里不把永祥给淹死才怪哩!”
三姑奶回敬道:“你以为沈芳像你大丫一个样啊?一到夜里床上就起潮。”
坐在大丫身旁,一直闷头喝酒的狗子接嘴道:
“三姑奶,你老真有眼力,我家大丫潮水大。沈芳的潮水也不小,不过永祥的家什大,淹不死。”
说说笑笑,嘻嘻闹闹,婚礼在进行中。
酒席上的这些话,从院子里飘进新房,让沈芳心里更加起毛发怵。
当喜酒喝得差不多时,狗子一捶桌子,要和凡永祥再干两杯。
沈芳嫁给凡永祥,开始狗子倒没在意。主要是喜新厌旧在作怪,得到了的东西就失去了新鲜感。
今儿格见到一脸喜气的沈芳,觉得愈发漂亮动人,心里十分不好受。他觉得凡永祥不该有这等艳福。
到公社当了干部后,狗子才晓得城里的女人,与乡下的女人是不大一样的。
特别是那夜强占了沈芳的肉体后,心里就一直有沈芳的影子在晃动。尤其对那个丰满的胸脯,念念不忘,神魂颠倒。
原想有了第一次,还会有第二次,好让他充分展露一个男人的征服力。
没有想到,一眨眼,沈芳竟然逃到了凡永祥的怀里。今夜还要成为凡永祥的女人。这让狗子心里不甘。
“永祥,你今天坏了规矩,本该由新娘子敬酒点烟的,现在都没有了。得补上。喊新娘子出来,给我敬酒点烟。”
“我这就给你敬酒点烟。”
凡永祥连忙掏烟点火。
“我不要你永祥敬酒点烟!我要沈芳敬酒点烟!”
狗子想的是,你凡永祥越是想把沈芳护得牢牢的,我越是要让她当众下不了台?
狗子借酒耍疯。
这个喜酒,狗子本来是不打算来的。
凡永祥把喜帖送到他办公室时。
狗子都没有伸手去接。
“你放在台子上。我晓得了。”
他看都没看,抬起头对凡永祥:
“这么好的女人,倒让你捡了个现成的。”
说这个话时,狗子咧嘴一笑,翘起大拇指。
“你小子,心胸开阔。佩服!佩服!”
“狗子,不,主任,去不去由你。我已经把礼数尽到了!”
凡永祥见这副情形,再待下去也没有什么好话说。转头走了。
凡永祥还没有跨出办公室的门,狗子就把那张大红喜帖,扔进了脚边的字纸篓里。
他不甘心。
凭什么凡永祥的女人,要比自己的女人漂亮?有文化?
凭什么凡永祥要娶个上海大城市里的女人做热水袋,自己只能娶个乡下女人做烫焐子?
后来还是大丫爹发的话。
狗子这才勉勉强强的来了。
坐上桌的狗子,前半席是闷头喝酒。后半席,酒劲上来,眼神就开始发飘。
凡永祥敬酒点烟时,旁人起哄,让他敬双杯,点两支烟。
“为什么?”
“永祥,你这个新郎官,是不是高兴傻了。新娘子不出面,你得替她敬酒点烟啊?”
“各位领导,各位长辈,你们晓得我酒量不佳,就饶了我吧!”
“不行!”几个年轻人拽住凡永祥,嘻嘻哈哈地往他嘴里灌酒。
“住手!小闹闹一下就行!不要强人所难。”大丫爹喊了一声。
狗子站了起来:“爹,你别护着你干儿子!这酒他不喝,我是不让他进洞房的。”
“喝高了!喝高了!”大丫急忙拉住狗子坐下。
见大丫护着凡永祥,酒一冲头,心里那团酸火也跟着冲了出来。
“他是你什么人?是你男人?要你这么护着?滚一边去,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你们女人最好不要参与。”
狗子胳膊用力一甩,差点把大丫甩倒在地。
凡永祥急忙扶了大丫一把。
“凡永祥,把你瘟爪子拿开。她是我的女人!你竟然敢当面吃我老婆的豆腐。”狗子把手中的酒杯往地上一摔。
杯碎酒洒。
“岁岁平安!睡睡平安!”大丫晓得狗子喝醉了。
她转身擒着狗子的胳膊膀,连忙拉着往家拉。
走到院门口时,狗子回头,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当你娶了个什么鲜花?她是烂枣一颗!早就让人扒过窝了!”
大丫见狗子胡说八道,机灵地打圆场道。
“他发酒疯!几两黄汤下了肚,说话就像放臭屁一样!”
醉熏熏的狗子冲着凡永祥说,“凡……永祥,你……抢……我的……女人!我……跟……你……没完!”
狗子的醉酒秽语,搅了喜庆婚宴的局。
凡永祥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得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