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兵把那套脱下来的水兵服塞进凡永祥怀里时。
“你这人怎么越来越酸了?”
“的确良料子,哪有你想得那么娇气。真穿脏了,你替我洗一洗,不就得了。”
凡永祥低头看着怀里的衣裳,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他羡慕穿着裤头站在那里的王兵,浑身都是肌肉,条块分明。脱离了黑崽子的日子,活得真是逍遥洒脱。
看到了王兵,凡永祥脑子里猛然闪过孙红的身影。
那还是在县城看苏联电影的时候,银幕上几个外国水兵也是穿着这种蓝白条纹的衫子。
孙红当时看得入迷,还扭过头冲他笑,说穿这种衣服最挑人了。要是穿在你凡永祥身上,一定比电影里那些人更英俊潇洒。
自己也觉得这种海魂衫穿上身就是好看,精神,帅气。如果我凡永祥穿上这种蓝杠杠、白杠杠的套头衫,裹在身上,一定比他们格外精神抖擞。
孙红也认可自己的想法。说自己的身材比他们好,天生就有衣架子。
这句话,隔了这么久,竟还像贴在耳边说的一样。
如今孙红杳无音信。要是今天她也能看到自己穿海魂衫的样子,那该多好啊?
凡永祥攥着带有王兵体温的军装,心口微微发热,又微微发虚。
左看右看的说:“王兵,我有点笨,你得帮帮我,要不然我是穿不上身的。”
王兵一边凡永祥穿军装,一边说:“白蓝相间的条纹衫,叫海军衫,又称海魂衫,寓意为广阔的大海与蓝天。”
王兵告诉凡永祥,中国海军的水兵服是参考的苏联海军样式。
由于水兵们经常在狭窄的舱室里进进出出,对服装的要求是利索方便,所以上衣一般都是套头式的。
还有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航行,为了避免衣服领子紧勒脖子,刺激咽喉,减少呕吐,水兵们的上衣,都是采用无领的式样。
凡永祥穿好上衣,套好裤子,王兵替他把上衣整理平坦后,扎进裤腰里。
“为什么要这么穿?一定要扎在裤子里?万一是个啤酒肚子的男人,也要扎进去?那不成了大企鹅了吗?”凡永祥问。
王兵说“这是军纪规范。主要是避免水兵上下舷梯,进出舱口时,衣服被什么东西刮到挂住。”
穿好水兵服,戴好水兵帽,凡永祥在堂屋里来回走了几趟,好奇的问:
“王兵,水兵服为什么要用蓝白两色组成?这当兵打仗的,这白颜色一不耐脏;二是夜里不是容易暴露目标嘛。”
“永祥,你是会画画的。你看这蓝色是不是既像水兵们朝夕相处的海洋,又像广阔无垠的天空?而白色则象征着我们军人的纯洁灵魂。”
凡永祥明白了。
他指着披肩与袖口上的四条白线:
“王兵,这四道白杠,是不是代表渤海、黄海、东海、南海,我们国家的四大领海?”
“你这个家伙就是聪明,一点就通,举一反三。你说得很对!隐喻中国人民海军担负着,保卫祖国万里海疆的光荣任务。”
这时,王兵觉得水兵服穿在凡永祥身上,好像比穿在自己身上,还要威风凛凛。
尤其是他那个发达的胸大肌,把海魂衫撑得鼓鼓的。套上外面的水兵服后,更加显得挺拔饱满。
站在那里像发上膛的炮弹;像道矗立的屏障。
这个家伙就如孙红当年所说,穿衣有样。要是孙红看到他这个样子,不知道又要说出什么赞美的话来了。
穿着军装的凡永祥,心里有股异样的感觉。
自己不是在穿一套衣裳。
像是在被另一个世界的人,带着去领略一番新天地。
等帽子再戴上时。站在堂屋当中,凡永祥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那面镜子前。
镜子旧了,边角发黑,照出来的人影也不甚清晰。即便如此,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自己,那个和往常不太一样的凡永祥。
肩背是挺的,腰是直的,连原本被风霜浸泡脸,似乎都被这身蓝白色军装,衬得亮堂了些,云开日出。
他忍不住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
水兵裤的裤腿宽,走起来,脚下像起了阵头风。
凡永祥低头看着,又忍不住蹲下去把裤脚往上卷了一截,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稀奇东西,眼里那点少年气竟久违地冒了出来。
“这裤子夏天倒是真凉快。”他转头冲王兵笑,笑里难得有几分松快,“尿急时,一撩就能撩到大腿根,倒省事不少。”
王兵笑着说:
“我们在山头上站岗执勤时,有时懒得解裤扣,撩起裤管,架着那个东西就扫射四方?所向披靡?”
王兵一边笑着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撒尿的动作。
见到王兵还像过去一样天真顽皮,凡永祥不禁释怀大笑。
他脸上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笑容了。
若只看眼前这一幕,谁都会觉得凡永祥原本就该是这样的人——
穿得周正、站得挺拔、眼里带光,而不是被困在白果村的土路、工地和成份里,过早地磨掉了青春朝气的样子。
王兵从军用挎包里掏出一斤白糖,两包点心放在桌上。
“永祥,你娘呢?怎么没有看到?”
“大概串门去了。谢谢你还记得她!王兵,你来的突然,家里没有准备什么东西好招待你,只有我们农村里的时鲜货,你可别嫌弃。”
凡永祥替娘收下礼物。
他走到院墙边的瓜架子前,摘下两条黄瓜,就手在衣门襟上擦了擦,递给了王兵。
“这可是头藤瓜,脆甜得很,城里人可是没有这个口福的。”
王兵让凡永祥别忙活了,从包里又掏出一条大前门香烟。“永祥,这是给他的……”
王兵不知该怎么称呼凡三炮,是称爹?还是称叔?
过去来凡家,凡永祥从来都不让他和孙红喊这个男人。
“我爹已经死了。”
凡永祥走到灶台前,从汤罐里舀了一瓢煮饭时代烧的开水,倒进一只粗瓷青花碗里。
“喝碗温吞水,解解渴吧。公家人都喜爱喝茶,我家现在这个情形,茶叶是不进门的。”
他歉意的笑了笑。觉得自己怠慢了老同学。
刚才王兵一进门,就围着人家的军装,脱啊穿的,差点怠慢了这个稀客。
王兵端着水碗闻了闻:
“一股烟火气,还是家乡的味道。比我在山头上接的雨水好喝,不发酸。”
“王兵,你小子越长越神气,这回在家他妈妈的多住上几天。”
“明天就走。要不是我妈生病,部队首长是不会批这次探亲假的。”
脱下军装,凡永祥换上自己的那身衣裳。
“永祥,我给你写了那么多封信,你怎么连一个字都不回?我还以为你死了哩!”
凡永祥往门槛上一坐,拿过一张白纸熟练地卷了一根烟炮。
抽烟,是凡永祥在挑河工地上学会的。那时,他愤怒。他无奈。他要借助呛人的烟霭,抚慰自己痛苦的心灵。
“妈的巴子,要是死了就好喽!只要我娘活在世上一天,我就不能够死。”
王兵见那烟叶糙得像榆树叶,心想这样抽下去肺不黑才怪哩!
“永祥,你就抽这个好点的香烟?你手上烟卷,哪里是人抽得烟吗?”
说着,王兵忙拆开一包大前门,扔给了凡永祥。
见到凡永祥的现状,王兵不由地担心起孙红的处境。
“永祥,你这里有没有孙红的消息?也不知道她如今在大三线过得好不好?”
凡永祥摇摇头。
“孙红也许嫁人了,希望她能有个好的归宿。”
大山里的军工厂,穿军装的人多,当干部的人也多。遇上像孙红这个样子的女子,没有几个男人会不动心的。
刚分别时,凡永祥还在心里责备过孙红,觉得她人一变,脸就阔,看不起他这个乡下来的同学。
现在他不责怪她了。
看得起你凡永祥又能够怎么样?你又能够给予她什么?婚姻?家庭?事业?一个都不行。
跟了你这样的男人,孙红有什么幸福可言?
一个男人光有衣架子有什么用?
得有能让男人挺直腰杆的东西;昂得起头的东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