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特区 五角大楼
与《科学纪事》编辑部那充满油墨和知识躁动的氛围截然不同，五角大楼的某些会议室，弥漫的是一种混合了旧皮革、地板蜡、高级烟草以及无形权力压力的凝重空气。
光线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区域，巨大的战区地图覆盖了整面墙壁，上面插满了代表敌我态势的各色小旗。
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的男人们，大多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醒目，他们的表情严肃，目光锐利，讨论着足以影响成千上万人性命和国家战略走向的议题。
这是一次小范围、高级别的“未来技术应用与战略评估”内部吹风会，与会者包括陆军航空队（即后来的美国空军）、陆军地面部队、海军以及新近地位急剧上升的战略情报局（oSS）的技术情报和装备部门负责人。
会议已近尾声，讨论的话题从具体的雷达干扰技术、新型两栖登陆装备，转向了更具前瞻性的人才与技术储备评估。
“……综上所述，JpL在‘oRdcIt’项目上取得的进展，特别是对大型液体火箭发动机稳定性的初步突破，其意义可能远超我们目前的认知。”
负责汇报的是一位陆军航空队技术评估部门的准将，他指着幻灯片上一些复杂的曲线图和发动机剖面简图，
“这不仅仅关乎我们目前急需的、用于攻击欧洲大陆纵深目标的远程地对地导弹（如正在开发的‘下士’和‘诚实的约翰’火箭的雏形），更可能指向未来全新的空天作战域。冯·卡门博士的团队功不可没，而根据我们派驻JpL的联络官以及内部技术评审报告，一位名叫钱瀚辰的中国籍科学家，在其中数个关键理论瓶颈的突破上，起到了几乎是决定性的作用。”
他切换了一张幻灯片，上面是钱瀚辰的简要履历和一张标准照。
“钱瀚辰，中国西南联大物理系毕业，加州理工学院博士，冯·卡门亲自招募并极力推荐的天才。他独立修正了困扰项目数月的燃烧不稳定模型，提出了全新的控制思路，并且在该项目相关的超音速空气动力学基础理论方面，也有独到建树。JpL内部对其评价是：具有触及问题本质的惊人直觉和顶尖的数学物理功底，是未来美国在这一领域保持领先不可或缺的核心智力之一。其安全审查为最高级别，目前未发现任何可疑动向，工作专注，与外界联系极少。”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只有幻灯机风扇的微弱声响。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清楚“大型液体火箭发动机”和“超音速空气动力学”这两个词在战后可能意味着什么——那将是跨越大陆的瞬时打击能力，是突破音障、主宰天空乃至俯视地球的能力。
而这个年轻的中国科学家，竟然是解开其中部分关键理论之锁的人。
沉默了片刻，坐在主位附近、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冷峻的陆军航空队中将（负责装备研发与采购）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子弹一样清晰有力，
“那么，霍华德准将，以你专业的评估，这位钱瀚辰博士，对我们目前以及未来的相关项目，价值几何？”
霍华德准将似乎早有准备，他略一沉吟，语气谨慎但坚定：“将军，这是一个难以量化的问题。但如果非要用一个直观的比喻……考虑到他解决的那些理论难题，如果由我们自己的团队按部就班摸索，可能需要多投入数倍的研究经费，以及至少两到三年的时间。而在战争时期，时间就是生命，就是胜利。从缩短研发周期、降低试错成本、以及确保技术路径正确性的角度来看，钱瀚辰博士的贡献，其价值……”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足够有分量的参照物，目光扫过墙上地图那些代表步兵师集结地的符号，一个在军中流传甚广的、关于顶尖科学家价值的经典比喻浮现脑海。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或许，抵得上我们在前线浴血奋战的五个齐装满员的步兵师。”
“五个师？”
旁边一位身材敦实、来自陆军地面部队的少将扬了扬浓眉，语气带着军人的直率和对这种“文人”比喻的本能审视，
“霍华德，这个比喻有点夸张了吧？五个师，那是近十万训练有素的小伙子，是能拿下关键阵地、改变战役走向的钢铁拳头。一个科学家，在纸上写写算算，能抵得上？”
霍华德准将不卑不亢地回答：“查尔斯少将，我理解您的质疑。但在现代战争中，尤其是面向未来的战争中，有时候一个关键公式的突破，其带来的战场优势，可能比五个师在正面发起的突击更为致命，也更具决定性。想想雷达如何扭转了不列颠空战，想想原子弹可能带来的……（他及时收住了话头）。钱博士的工作，正是在为我们铸造未来可能需要的、比原子弹更‘常规’但也更灵活的‘重锤’。从战略威慑和战术选择的角度看，这个比喻，并非虚言。”
查尔斯少将哼了一声，没有再反驳，但表情显然并未完全信服。
这时，坐在椭圆形长桌另一侧、一位一直沉默地听着、穿着海军将官制服的中年人（负责海军舰船与航空技术）突然插话，他的声音平缓，带着一种属于技术官僚的冷静，
“关于顶尖科学家的价值，我同意霍华德准将的看法。战争形态在变，决胜的因素也在变。”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那位陆军航空队中将，
“而且，如果我们把目光稍微向东移一点，在波士顿，还有另一位被《科学纪事》那帮人称为‘双子星’之一的华人科学家，他的价值，恐怕也同样难以估量。”
会议室里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您是指……AmSL的郭永华博士？” 霍华德准将问道。
“正是。”
海军将领点了点头，从面前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简报，
“郭永华博士领导的AmSL，为我们提供了‘安德森-郭氏’系列合金，这是目前b-17、b-24机队维持高出勤率和生存率的关键之一。他们近期为‘海狼’级潜艇开发的新型消声瓦，初步测试显示能将水下噪音降低百分之十五以上，这对潜艇的隐蔽性和生存能力是质的提升。还有他们为舰载雷达和飞机蒙皮开发的新型吸波材料，虽然还处于测试阶段，但前景令人振奋。这些，都是实实在在能让我们的小伙子们多一层保护、让敌人的武器多一分无用的‘盔甲’和‘眼睛’。”
他放下简报，环视众人：“AmSL的许多技术，并非完全独创，但郭博士和他的团队展现出的，是将前沿科学原理与大规模工业化生产、严苛的军用标准完美结合的能力。这种能力，同样稀缺。他不仅自己是个出色的应用科学家，更是一个卓越的研究组织者和技术转化者。根据我们与AmSL合作项目的反馈，以及战争部生产管理局的评估，郭永华博士的价值，或许不直接体现在某个公式上，但他所构建的这个技术产出体系，以及他本人对材料-结构-功能关系的深刻理解，为我们节省的研发时间、提升的装备性能、乃至挽救的飞行员和水兵生命，同样……价值连城。”
他用了“价值连城”这个词，没有像霍华德那样具体量化，但分量丝毫不轻。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两位高级将领，分别从未来空天战力和当下陆海空装备质量的角度，高度评价了两位华人科学家，而且用的是“五个师”、“价值连城”这样在军内极具冲击力和传播力的词汇。
那位头发花白的陆军航空队中将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半晌，他缓缓说道：“《科学纪事》的报道我看了。‘科学双子星’……倒是挺会起名字。钱瀚辰，郭永华……名字要记住。相关项目的保密级别和安保措施，必须维持在最高标准。这样的人才，是我们宝贵的资产，绝不能出任何纰漏，也……绝不能为他人所用。”
最后那句话，语气平淡，但其中蕴含的深意，让在座几位将领眼神都微微一动。
不能为他人所用——这个“他人”，显然不仅指轴心国，也包括任何潜在的、未来的战略竞争对手。
“那么，关于这两位博士的长期安排和……未来的稳定性，相关部门是否有评估？”
另一位来自战略情报局（oSS）的代表，一位气质阴郁的上校，冷不丁地开口问道，他的问题直接指向了最敏感的核心——忠诚与可控性。
霍华德准将回答道：“钱瀚辰博士方面，目前一切正常，工作专注，生活简单，社交圈狭窄，与母国联系基本断绝。其最高安全许可的定期复审也未发现问题。郭永华博士情况稍复杂，他是成功企业家，社会交往更广泛，妻子是美国参议员之女，这层关系既是一种稳定因素，也可能……带来一些复杂的关注。不过，截至目前，他及其公司完全遵守战时管制规定，积极履行军方合同，未有越轨行为。FbI方面对他有一些常规关注，但未发现实质性风险。”
oSS的上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笔记本上已经记录了几笔。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讨论了其他几个技术议题后便宣布结束。将领和官员们陆续离开，会议室里重新变得空旷。
但关于“五个师”和“价值连城”的私下议论，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开始在这座巨大军事堡垒的某些特定走廊、办公室和军官俱乐部里，悄然传播开来。
它被当作一个体现军方高层对顶尖科技人才高度重视的趣谈，一个对“科学赢得战争”理念的生动注脚，也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对钱瀚辰和郭永华两人在美军内部“无形价值”的一次非正式、却极具分量的“定价”。
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闭。
很快，通过某些特殊渠道，一句经过精简和演绎的传言，开始在某些与军方关系密切的科技公司、智库和消息灵通的学术界人士中流传，
“听说没有？五角大楼里的大人物说，caltech那个搞火箭的钱，顶咱们五个师！波士顿那个搞材料的郭，也差不多！”
传言在传播中不断变形、夸张，但其核心——美国军方最高层私下对这两位华人科学家的价值给予了近乎“战略级”的肯定——却如同一个沉重的烙印，深深地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