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毅正懒洋洋倚着老柳，看岸边荇菜新生的圆叶随波起伏，忽见上游漂来一团胭脂色的云——水里的桃瓣忽地打旋儿，凝成一团绯色的涡，俄而散作团流霞。再仔细一瞧，原来是件绣着海棠的绸衣被水流冲开，金线滚边半散，如同揉皱的芍药，两根细银链却缠着块浮木，叮铃作响间竟扯出串水泡。
“姑爷快拦住些！”小团探身去够，
“许是哪家姑娘的春衫冲走了！”，她用木槌尖儿将将触到银链，那衣物忽被漩涡卷着打了个旋儿。
秦毅闻言信手折下垂柳，带露的新枝堪堪挑住衣缘，他用手拿起细细观察，展开发现竟是件藕荷色心衣，两根银丝细链缀着丁香米珠，银链末端坠着的镂空铃铛随动作碰出细碎清响。
这是啥衣服？长得和前世的吊带差不多。
小团“呀“地捂住眼睛，耳尖红透如初熟的山桃：“这是.....怎会....”
话音未落，上游卵石径上响起错乱脚步声。
穿鹅黄比甲的小脸丫鬟提着泥金裙摆奔来，襟前银鼠灰绦子缠作一团，身后跟着个月白襦裙的少女，浑身白净，肤色如雪。珍珠步摇的流苏绞在鬓边海棠花上，随着喘息细细地颤——一看便是大家闺秀。
这是两个和小团年龄相仿的女子，都十四五岁的样子。从打扮上看应当是主仆关系，那着鹅黄的丫鬟气势汹汹走来，后边的少女也是脸色不善的盯着他。秦毅正准备说话，却被那丫鬟打断：
“这位公子好不知羞！”丫鬟采儿冲上来就是喝问，腕上的银铃甩出串乱响，
“光天化日拿着姑娘家的……的……”她有些说不出口，瞪大了眼睛直盯着秦毅手中的衣物。
“是它自己漂来的。”秦毅无奈摊手，溪水顺着指尖滴落，他忍不住又偷瞄了一眼，“我不过顺手一捞。”
后头的小姐似乎注意到了秦毅的小动作，更似雨中娇杏，连脖颈都泛起薄绯，攥着松花帕子的指节微微发白，偏生还要端着仪态，只把秋水眸中的嗔意凝作寒星两点。
“顺手？”那小姐突然开口，嗓音清凌凌带着恼意，“怎不见你捞其他衣物？偏这件轻薄的……”
她说不下去，帕子掩住唇，露出的耳坠子乱晃。
刚刚偷瞄的那一眼秦毅也看清了手中的衣物，应当是女子的小衣一类的，尴尬的同时更多的却是无语。他哪里见到过古代女子的内衬衣物，今天总算是长了见识，如今拿在手里倒是进退两难。
不过也有些出乎意料——这件肚兜虽然颜色淡雅，样式却颇为大胆，先不说衣物下摆的镂空设计，单是衣带上绑着的铃铛，其作用便让人有些脸色发红，秦毅一个现代人都没想到古人玩的这么多花样。
由此得出，面前的两人只怕也不是什么良善人家，当然也不排除某些妇人关起门来和自家相公来些闺房之乐。只是她们都还梳着未出阁的发髻，而那小姐模样的女子仪态端庄，气场清冷，有些媚色却不外显，也实在不像那些特殊行业的姐儿，这倒让秦毅有些疑惑了。
见自家姑爷被怼的无话可说，小团怯生生插话：“真是从水里捡的，我们姑爷不是……”
“谁家的姑爷就盯着女子小衣看！”采儿像只炸毛的雀儿，指尖几乎戳到秦毅鼻尖，“这般花样一看便是贴身之物，你分明存了腌臜心思！”
秦毅忽地笑出声，虽说自己的行为不妥，却也说不上腌臜吧？再说了，这两个女子一看便是追着这衣物下来，自己帮她们拦下没有得到感谢不说，却还倒打一耙，不知道是恼羞成怒还是品行本就如此。
秦毅懒得再给自己辩解了，从古至今和女人讲道理从来没有讲得通的，于是他指尖一松，柳枝带着的衣物落回溪中：“既然如此，是我多事了，那便物归原处。”
“你！”主仆二人齐声惊呼。那小衣随波打了个旋儿，银铃在水里冒出几个气泡便飞快远去了。采儿跺脚去追，月白襦裙的少女却扭头深深望了秦毅一眼。春阳吻过她发间的珍珠，在溪面洒下跳荡的光斑，透露出奇怪的冷意，秦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主仆二人离去不久，小团才反应过来，慌忙扯住秦毅袖口要回府，木盆里浣好的罗衫也顾不得拧干：“姑爷快走！等会儿她们追不上肚兜，定要回来骂街！要是唤来家丁，怕是要拿咱们当采花贼捆了！”
秦毅哭笑不得的跟上。
归途野桃正燃，乱红扑人衣。小团蹦蹦跳跳哼着歌，忽噗嗤笑开来：“姑爷方才甩衣的模样，活像戏文里掷还定情帕的负心郎！”
她捏着嗓子学秦毅冷脸，指尖的桃瓣扬向半空......
秦毅和小团离去不久，天色已经有些昏暗，那主仆二人好不容易捞起了小衣，急匆匆地赶了回来，见到空空如也的河岸。那丫鬟磨着牙狠狠说道：“小姐，那登徒子果然跑了。”
月白襦裙的少女把手中的小衣握成一团，湿哒哒的滴着水，只盯着秦毅靠过的柳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采儿见自家小姐不说话，小心翼翼的说道：“小姐，您这娇生惯养的，下次还是让奴婢给你洗吧，采儿也是女儿家，小姐不用不好意思的。”
襦裙少女终于忍不住红了脸，先前就是她自己非要逞强，想要自力更生。可是很显然她低估了洗衣的难度，先不提是否洗干净，单是把衣服放进冰冷的河水一激，没一会手就给冻僵了，拿不住衣物才让衣服给冲走了，追了一路才拿回来，好不狼狈。
“呸，也不知是哪家的姑爷，好生无赖。”她一想到之前秦毅懒洋洋靠在树上，把自己的肚兜扔进河里的场景就忍不住猝了一口，“一点君子之风也无，怎还和我这个小女子斤斤计较。”
“就是就是。”采儿应声道，“我一早就看出他不是啥好人家，整日和女儿家混迹在一起能有啥出息？”
“小姐，你那....还穿吗？要不要采儿帮你烧掉？”
“不可，这是我姐姐亲手缝制给我的，若非如此，我今日早就放弃了。拿回去多洗几次，应当无碍吧？实在不行就锁起来就好了。”
天色渐渐灭了下去，而被这主仆二人嚼舌头的秦毅早已回到了苏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