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甸城内外,响起了一连串清脆的爆竹声,炸碎了晨雾,也惊飞了巴利托河沿岸芦苇丛中的水鸟。
这声响并非来自火枪,而是用红纸裹着黑火药的爆竹,现在黑火药除了造手榴弹被用来当引信之外,已经不用做武器,他也回归了最原始的用处,制造炮竹!
1897年,农历丁酉年,正月初一。
气候依旧炎热,空气里是恒久不变的、带着咸腥与水汽的闷湿。
没有雪,甚至没有一丝凉风。但这份炎热,却被另一种更炽热的东西压过了,那是弥漫在坤甸大街小巷、乃至整个共和国控制区里,一种近乎沸腾的喜悦与希望。
去年此时,他们刚刚起义成功不久,正在开展大建设,为生存而战。今年此刻,他们不仅击溃了荷兰的倾国之兵,更在用自己的双手,一砖一瓦地构建着自己国家的工业体系。
总长府前的广场上,连夜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木台。天色刚亮,便有无数民众自发涌来,男女老少,扶老携幼。
他们大多穿着浆洗得干净、虽带补丁却整齐的衣裳,脸上洋溢着平日里少见的、纯粹的节日欢欣。
哪怕这里不是祖辈们生活的土地,但是只要是华人,农历新年依旧是最重要的节日。
人群中,有面孔黝黑、双手布满老茧的建造局工人。有穿着半新绸衫、挺着肚腩的砖厂东家。有怀里揣着几枚崭新南洋元、在集市上支了个小吃摊的小贩。甚至还有从东婆罗洲黑木堡赶来汇报工作的代表。
广场边缘,一队队士兵肃然站立。他们军服笔挺,步枪擦得锃亮。
与周围民众的喜气洋洋不同,他们脸上更多是一种沉稳的骄傲与警惕。他们是这片土地上安宁的基石。
辰时正,刘志俊在一众文武官员的簇拥下,登上了木台。他没有穿总长礼服,而是一身与普通士兵款式相近、只是用料稍好的深蓝色军便服,腰间束着皮带,唯一的饰物是胸前一枚简单的银质共和国徽章。
刘志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写满期盼的脸。
广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零星的爆竹声和孩童压抑的嬉闹。
“同胞们!”刘志俊开口了,声音通过一个简陋的铁皮喇叭,清晰地传遍广场。
“今天是丁酉年正月初一,是我们华人自己的新年!也是我们南洋共和国,在血与火中诞生、站稳脚跟后,迎来的第一个新年!”
“经过一年的发展,我们挺过来了!”刘志俊的声音陡然拔高。
“接下来,我们要开始建设我们自己的家园!”
“看看你们的周围砖瓦厂,水泥厂立起来了,石灰窑有了!”
“建造局的工地上,还缺工人,接下来有更多的工作机会!我们的南洋元,开始在市面上流通!我相信,接下来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呼喊和掌声。
“今天,我们在这里庆祝新年。”刘志俊深吸一口气,环视全场,一字一句,“我,刘志俊,以南洋共和国总长的名义,向所有同胞们,拜年啦!”
他双手抱拳,向着台下,向着四面八方,深深一揖。
“愿我南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愿我同胞,安居乐业,人丁兴旺!”
“新年——大吉!”
“共和国——万岁!”
最后的呼喊点燃了人群。广场上,山呼海啸的声浪猛然爆发!
“新年大吉!”
“共和国万岁!”
“总长万岁!”
士兵们举起手中的步枪,向着天空,发出整齐的呐喊。工人们挥舞着手中的帽子或毛巾。商人们拱手互贺。
妇人们搂着孩子,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孩童们尖叫着,在人群中穿梭嬉闹。
爆竹声再次密集地响起,这一次,是真正的、无所顾忌的欢庆。硝烟味在坤甸上空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
庆典之后,生活迅速回归到热火朝天的新年和建设节奏中。
正月初十,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坤甸的每一个角落:
“德国船!德国的大货船到了!两艘!进港了!”
坤甸港,此刻人山人海。几乎所有手头没有事的人,都涌向了这里看热闹,这好像成了华人的习惯,到哪都改不了。
蔚蓝的海天之间,两个黑点缓缓变大,最终显现出清晰的轮廓。
那是两艘体型庞大、线条硬朗的钢铁货轮,烟囱冒着滚滚浓烟,船首劈开白色的浪花。
而在它们前方引航的,是已经焕然一新、重新喷吐着整齐煤烟的南洋炮艇“爪哇”号。
经过林履中、曹嘉祥等人近两个月的紧急整训和维修,这四艘炮艇虽然远谈不上形成强大战力,但基本的队列航行、旗语通讯已像模像样,艇身油漆光亮,水兵精神抖擞。
此刻作为仪仗和引导,虽显稚嫩,却让岸上观礼的民众感到无比自豪,这是咱们自己的船,在给远道而来的客人领路!
货轮缓缓靠向临时加固的木质栈桥。当沉重的锚链哗啦啦放下,跳板搭上码头时,岸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刘志俊率领着杜邦、林怀安、李福祥等核心官员,以及刚刚被任命为“工业建设总办”的郑清濂、魏瀚等人,早已在码头等候。
刘志俊身后,还站着数十名从兵工厂、新建机械厂、各民间作坊中挑选出的最优秀的年轻工匠和学徒,他们将是第一批接触、学习这些先进机器的人。
克劳斯·冯·霍亨索伦第一个走下跳板。他比数月前离开时略瘦了些。他快步走到刘志俊面前,两人用力握手,然后紧紧拥抱了一下。
“刘!我的朋友!我又回来了!”克劳斯用略显生硬但充满热情的中文说道,“幸不辱命!你要的东西,大部分都在船上了!还有几位‘特别的朋友’,我也给你带来了!”
他侧身,介绍身后跟着下来的几位德国人。一位是西门子公司远东业务拓展经理,汉斯·米勒博士。
一位是西马克公司的资深工程师,卡尔·施密特;还有一位身材敦实、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是克虏伯公司派出的高级技术顾问兼销售代表,奥托·伯格曼。此外,还有几十名神情精干、提着各种仪器箱和图纸筒的德国工程师和技术工人。
刘志俊与德国代表们一一见礼,感谢他们的远道而来。简单的欢迎仪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迫不及待地投向了那两艘货轮。
卸货工作立刻开始。在工兵和码头工人的指挥下,大型蒸汽吊臂轰隆作响,将一个个用厚实木板和钢条加固的巨大木箱,小心翼翼地从货轮深舱中吊起,缓缓移动到码头上专门平整出来的堆放区。
木箱上刷着德文标识和编号,有些还贴着“易碎”、“精密仪器”、“防潮”等警示标志。
仅仅是看着这些庞然大物,闻着那新木材和防锈油混合的特殊气味,就足以让杜邦、郑清濂、魏瀚等人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总长,您看!”克劳斯引着刘志俊和几位技术负责人,走到第一批卸下的几个特别标注的木箱前。他亲自拿起撬棍,与一名德国工人合力,撬开了一个箱盖。
里面是厚厚的防震油纸。拨开这些保护层,露出了数台结构复杂的机床床身。即便只是部分,导轨、基座、复杂的传动机构,已显示出其非同寻常。
“这是第一批高精度镗床和铣床,”克劳斯介绍道,“来自斯宾纳和席士的最新款,虽然不是最顶尖的军工级。”
“但用于加工你们需要的机枪核心部件和炮管膛线,绰绰有余。精度很高。”
杜邦几乎是扑了上去,口中喃喃:“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有了它们,枪机闭锁块的加工精度至少能提升三倍!膛线的均匀性也有保证了……”
“接下来机枪上遗留的一些问题,都解决了!机枪质量可以提升数倍!”
奥托·伯格曼则走向另一个更大的木箱。打开后,是一套完整结构分明的炮管深孔钻镗复合机床的关键部件!包括深孔钻头,以及后续镗削和初步校直的大型镗杆。
“克虏伯1893年定型的生产线上的关键设备之一,”
伯格曼用带着浓重鲁尔口音开始介绍,旁边有随行的翻译低声转述,“虽然不是最新的1897年式生产线全套,但核心的深孔加工、内膛镗削。”
“以及初步的膛线拉制设备,都在这里了。配合你们即将建成的钢铁厂提供的炮钢毛坯,加上热处理设备,理论上,你们可以尝试制造75毫米级别的线膛炮管。”
郑祖彝挤到前面,眼睛死死盯住那些粗大的镗杆和复杂的进给机构,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道:“能……能看看膛线拉刀吗?”
伯格曼示意工人打开旁边一个细长的、包裹得格外严实的箱子。
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套不同规格、形状特异的拉刀,刃口闪着寒光。这正是加工克虏伯火炮特有的渐紧膛线的核心工具!
郑祖彝长长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刘志俊,重重抱拳:“总长!有了这些东西,给属下一年……不,十个月!属下就算不吃不睡,也要带人把炮管自产的路子蹚出来!先从小口径的步兵炮、山炮开始!”
刘志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更多的箱子被打开,露出琳琅满目的机械:用于加工齿轮的滚齿机、插齿机;制造弹簧的专用卷簧机与热处理炉。“”
“冲压弹链的各型冲床与模具;加工炮尾闩体和炮架的大型龙门铣床、立式车床的部件,甚至还有几套小型的坩埚炼钢炉和配套的化验仪器,这是为钢铁厂配套的。
而另一艘货轮上,卸下的则是更“庞大”的物件:贝塞麦转炉的主体部件、轧钢机的巨大辊筒、蒸汽锻锤的砧座和汽缸……”
“这些都是那套“年产八千吨钢材的小型联合钢铁厂”的核心。设备比之前那个1800吨级大了很多!”
“总长先生,按照合同和我们的评估,”西门子的米勒博士扶了扶眼镜,指着那些设备。
“这套设备安装调试完毕,顺利投产的话,年产量达到三千五百吨优质钢材是完全可以预期的。足够满足贵国目前军工和民用建设的大部分需求。”
魏瀚和温子绍已经迫不及待地展开随设备带来的图纸,与德国工程师们比划着,讨论着安装地基的要求、动力配置的细节。
以及焦炭和铁矿石的配比问题。他们带来的年轻工匠们,则如同饥渴的海绵,围在打开的箱子旁,听着德国技工讲解各个部件的名称、作用和安装要点。
卸货和清点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天。每一台机器,每一个零件,都被小心翼翼地登记、核对、搬运。
兵工厂和规划中扩建的钢铁厂、机械厂区域,更是开始了最后的冲刺准备。
更深更坚固的地基坑早就已经挖好,更宽敞的厂房在机器到来前已经搭建,从附近煤矿运来的优质焦炭、从三发矿区精选的铁矿石,也在堆场堆积如山。
正月十五,元宵节。坤甸城内挂起了简单的彩灯,空气中飘着汤圆的甜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