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俊看向众人:“如此,民间有技术可学,有资源可用,有市场可销,有给移民的工作岗位提供,有利润可图。”
“他们自然会在竞争中想方设法改进工艺、扩大规模。而我们政府,则从繁琐的水泥厂直接生产经营中抽身,转而成为规划者、采购者和监督者。”
“我们可以用有限的财政资金,撬动民间数倍乃至数十倍的资本和人力投入。”
林怀安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此策……颇有管子‘官山海’与桑弘羊‘均输平准’合流之意,然更重疏导与利诱。”
“只是,总长,这政府采购所需资金,又从何而来?若全赖税收与缴获,只怕现在难以为继啊。”
“这就涉及到第二件事——货币。”刘志俊拿起桌子上另一份文件,“我们现在市面货币混乱,交易不便,税收困难,更无法有效调控经济。必须开始发行我们自己的货币。”
刘志俊展开一张精心绘制的银币设计图:正面是环绕稻穗与齿轮的“南洋共和国”字样,中间是“壹圆”面值。
背面是婆罗洲轮廓简图与发行年份“1896”。“我将其暂定为‘南洋银元’,俗称‘南洋元’。每元重七钱二分,含银九成,与库平银两挂钩,亦与国际银价接轨。”
“铸币?”李福祥瞪大了眼睛,“总长,我们哪里来这么多白银?”
刘志俊微微一笑,手指点向地图上西婆罗洲的几个点:“三发、东万律、坤甸周边,旧日华人采矿公司留下的矿坑里,金银伴生矿的尾矿渣都还堆积如山。”
“荷兰人粗放开采,遗弃了不少。我们以新法提炼,加上从民间收缴、兑换的杂色银两银元,初期铸币的银料是够的。”
刘志俊神色转为严肃:“关键在于,如何管控发行,避免通胀。银元是商品货币,其价值核心在于所含白银本身。因此,我们必须守住几条铁律:”
“一、锚定成色,自由兑熔。法定每南洋元含纯银六钱四分八厘(约23.9克),永不更改。为防止有人在每个银元上扣银做手脚,图案必须清晰!”
“并且允许民间凭银元自由向官方银库兑换等重银块,也允许持足色白银来铸造银元(仅收取少量火耗工费)。此条将写进《货币法》,公之于众。”
“二、发行有度,匹配产出。初步测算,我国现有经济活动总量,约需二百五十万至三百万南洋元流通。我们第一年计划发行一百五十万南洋元。”
“其中三十万用于向民间收购粮食、橡胶、胡椒等农产品和矿产,支付军工订单;三十万用于支付政府雇员、军队饷银。”
“三十万作为住房建设等政府采购的专项资金;剩余六十万储备于银库,用于兑付和市场调节。”
刘志俊敲了敲桌上的数据图:“发行量不超过估算流通需求的三分之二,留有余地。”
“更重要的是,这些钱投放出去,是用于购买实打实的物资、支付劳动报酬、建设住房工厂,它们会转化为商品和服务,回馈市场,而不是空转。”
“三、税收回笼,财政闭环。随着砖厂、水泥厂、其他民间工坊开业,商业活动复苏,政府的税收(矿产租赁费、工商税、关税等)将逐步增加。”
“这些税收,要求尽量以南洋元缴纳。税收回笼的银元,一部分进入国库支持财政,一部分可存入新设立的‘国家发展银行’,作为向有前景的民间项目提供低息贷款的资本金。”
刘志俊越说思路越清晰:“如此一来,货币流通的大致闭环就形成了:从银矿开采/民间兑银→铸币局铸币→政府采购/支付薪饷→进入市场流通→民间交易、储蓄、投资→产生税收和利润→税收回笼、利润部分再投资→部分货币回流政府/银行体系。”
“只要控制住铸币总量不疯狂增加,币值就能基本稳定。而且白银作为贵金属,属于全球国家都认得那种,未来可以进入国际市场,而不需要再动用黄金储备来购买机械!”
“同样白银作为贵金属,发行之后,会比后来出现的国家信用货币更稳固,抗通胀效果更好!”
刘志俊最后总结道:“具体到住房问题,资金流动可以这样设计:”
“前期:以住房建设专项债券(以南洋元计价,年息5%)向坤甸、新加坡、马来亚的华商侨商募集启动资金,同时财政拨付部分南洋元,共同成立‘移民安居基金’。”
“建设期:基金向民间砖厂、水泥厂采购建材,向建筑承包商支付工程款(部分可用南洋元,部分可约定以建成住房的短期租赁权抵扣)。”
“然后组织移民以工代赈参与建房工程队,解决部分移民工作岗位问题,并支付南洋元工资。”
“分配与运营期:建成住房产权归国有,以极低租金(如每月收入5%)分配给符合条件的新移民家庭居住。”
“但严禁转卖、转租。住户需承担基本的水费、维护费(以南洋元支付)。位置较好的沿街公房底层商铺,拍卖经营权,租金收入归入安居基金。”
“长期循环:民间砖厂、水泥厂因政府订单而盈利,然后缴纳的经营税收继续注入房屋基金,商铺租金、住户缴纳的微量租金和维护费,覆盖日常管理维修成本。”
“安居乐业的移民成为砖厂,水泥厂,施工队,其他工厂工人、农民,创造更多产出和税收……基金在滚动中,可以支持下一批住房建设,或转为投资其他如公路和铁路的基础设施。”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只有刘志俊的声音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这套环环相扣的设计,已经超越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知识范畴,但其中的逻辑链条清晰有力,直指核心问题,众人听的无法发声。
林怀安沉吟良久,缓缓道:“总长此策,思虑周详,颇有古之《周礼》理财遗意,又合泰西近代经济之学。老朽以为,可行。”
“然推行之际,尤需注意二事:一曰吏治,招标采购,易生贪腐,需有严查重罚之制;二曰民情,货币初行,百姓或有疑虑,需以实利导之,如缴税优惠、公信兑换等。”
刘志俊看了这老头子一眼,别看这老头子当官以后,现在整天说话文邹邹的,有时候说事还真能说到点子上,不服不行。
杜邦则更关心技术细节:“总长,图纸公开我没意见,甚至可派工匠指导。但民间仿制,设备从哪来?特别是水泥立窑所需的一些铸铁件、研磨钢球,目前只有兵工厂能产。”
“所以需要‘新开一间机械设备厂’。”刘志俊早有准备,“机械厂可以承接一些简单机械的订单了。以我们之前在新加坡走私的机床和德国进口机床组建。”
“机床被称为工业之母,所有的机械都是由他开始建造,未来国家要用的大型机械,不能全靠买,必须要有自己造的能力!”
“现在就是趁着这个民间资本起步的阶段为开始的契机,首先以简单的机械为起步。培养熟练工人,慢慢扩大技术和产能。”
刘志俊越说越激动:“另外,兵工厂在保证军品任务前提下,可以同步转民用,向外提供标准化的蒸汽机、破碎机、小型机床的图纸和核心部件。”
“民间作坊负责组装、配套和销售。我们要逐步把兵工厂从‘什么都造’的作坊,升级为‘研制核心、提供标准’的工业母机。”
刘志俊看向在座的年轻官员们:“政策有了,细节和执行就要靠诸位。
“内政部牵头商谈,三天内拿出《鼓励民间投资建材业暂行办法》、《南洋共和国银元发行管理条例》草案。”
“财政部会同林老,一周内核算出首期住房建设预算和债券发行方案。杜邦,你负责整理技术图纸,并挑选一批懂技术、口才好的工匠,准备下派指导。”
刘志俊站起身,目光扫向众人:“诸位,我们刚刚用刀枪打出了一片天地。现在,我们要用砖石、水泥和银元,把这片天地建设成能让千万同胞安居乐业、子孙后代繁荣昌盛的家园。”
“这同样是一场战争,一场没有硝烟但同样艰巨的战争。打赢它,南洋共和国才算真正站稳脚跟,才有底气面对即将到来的任何谈判和风浪!”
“是!”众人起身,齐声应诺。尽管许多人心中仍有忐忑,但刘志俊描绘的蓝图和清晰的路径,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信心和方向。
会议结束后,各项指令如同上紧发条的齿轮,开始高效运转。
告示张贴在坤甸大街小巷,内容通俗直白:“总长令:招贤纳士,兴办砖窑灰厂!有技术者授图,有资金者给地,有产出者包销!共建新家园,同享南洋福!”
同时,另一份告示宣布了南洋银元的图样、成色和即将发行的消息,并公布了旧币兑换新币的优惠办法和税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