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坤甸城南部,原本葱郁的田野和起伏的丘陵,在短短数日内已彻底改变了模样。
如今这里纵横交错的壕沟、无数的散兵坑和机枪巢,精心构筑的防御纵深。再加上如今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硝烟、血腥和雨后泥土的腥气,构成了这里的奇特景象。
荷兰南路军的进攻,正如刘志俊所预料的那样,在最初的凶猛碰撞后,只要对面一碰壁,就迅速演变成了一场沉闷而残酷的堑壕对峙。
头三天的进攻,桑登上校的部队付出了近五百人的伤亡,却连兰芳军第一道防线的核心支撑点都没能摸到。
兰芳复国军的火力配置、战术应变和土木作业能力,完全颠覆了他对“土着叛军”的认知。
如今只剩六门的克虏伯炮不再轻易前移,因为一旦暴露,很快就会招致对方精准的反炮兵射击。
步兵的冲锋在马克沁机枪的交叉火力和神出鬼没的迫击炮、土制地雷面前,成了自杀行为。
无奈之下,桑登上校不得不命令部队停止大规模进攻,转而“稳扎稳打”。
于是,一幅颇具讽刺意味的场景出现了:进攻方的荷兰人,也开始在距离兰芳军防线数百米外挖掘自己的堑壕体系。
他们伐木加固,设置鹿砦,将重机枪和部分轻型火炮拖入前沿,试图建立起稳固的进攻出发阵地。
每日,双方除了零星的冷枪冷炮和侦察队的小规模冲突,大规模的厮杀暂时停歇。
但这种平静,比激烈的战斗更让桑登上校焦躁。
临时指挥部设在双溪村一处较为坚固的石屋内,桑登上校盯着墙上那张因为多次标注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地图,尤其是代表着北路军团和海上舰队动向的、依旧停留在出发区域的标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他猛地将手中的红蓝铅笔摔在地图上,“范·海姆斯凯尔克那个自大的家伙在干什么?”
“他的北路军团就算爬,现在也该爬到坤甸北边了!还有海上!弗里斯将军的舰队呢?难道在海上迷路了不成?!”
指挥部里的参谋和副官们噤若寒蝉。一名负责通讯的军官硬着头皮上前:“上校,派往北面和海上的信使……还没有回来。山路难行,海路也可能被叛军的小船干扰……”
“而且,我们和巴达的有线电报需要返回马辰,这需要通讯兵返回传信,最近两天完全没有后方的消息。”
如今这个年代,电报还需要有线传输。此时的无线电电报技术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
“借口!都是借口!”桑登上校烦躁地挥挥手,“没有协同!毫无配合!总督府制定的三路合围计划,现在变成了我南路军团独自在啃这块硬骨头!他们到底知不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敌军阵地。夕阳的余晖给铁丝网和泥土工事染上一层血色。
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其他两路,恐怕出问题了。否则无法解释这种诡异的“失联”和毫无动静。
“增援呢?马辰方向的后续部队和补给什么时候能到?”他转过头,声音低沉。
“最快还要五天,上校。而且……第二批征调的土着士兵士气很低,路上逃亡了不少。”参谋长低声回答。
五天……桑登上校看着自己麾下这些已经初显疲态和恐惧的士兵,尤其是那些眼神闪烁的土着部队,心中一片冰凉。
他第一次对自己能否完成“收复坤甸”的任务产生了动摇。
与此同时,坤甸河口。
困守滩头的绝望感,无声无息地侵蚀着每一个荷兰士兵和雇佣兵的神经。半个月过去了,援军杳无音信,突围希望渺茫。
最初还算充足的补给迅速消耗,淡水靠 河水煮沸倒是不用担心,但发霉的饼干、变质的奶酪,越来越少的咸肉,以及不断出现的疟疾和痢疾病例,让营地变成了一个缓慢腐烂的囚笼。
“黑斯”麾下的雇佣兵逃亡事件愈演愈烈。从最初个别人的夜间泅渡,发展到小股集体出逃。
兰芳军那边显然接收了他们,并且按照传单上的承诺给予了基本待遇,这条消息已经在雇佣兵中悄悄流传,变得极具诱惑力。
当第二百三十七名雇佣兵在某天清晨带着十几个同伴划着自制的木筏“投降”过去后,陆战队指挥官范·赫拉夫少校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他带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副官,直接登上了搁浅的“海蛇”号。甲板上,德·科内利斯上尉正脸色阴沉地看着水兵们又一次徒劳地试图用缆绳拖拽舰体。
他们也曾试图潜水清理碎石和渔船残骸,但是湍急的水流加上海上两艘炮艇的骚扰。让这项工作难以实施。
“德·科内利斯上尉!”范·赫拉夫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想我们需要最后一次坦诚的对话。我的陆战队和剩下的雇佣兵,士气已经濒临崩溃。”
“食物和药品最多再支撑四天。四天之内,如果我们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等待我们的要么是饿死病死,要么就是全军哗变,然后像牲口一样被叛军俘虏!”
德·科内利斯转过身,胡子拉碴的脸上带着疲惫和固执:“少校,我理解你的处境。但作为海军军官,在接到正式命令或战舰完全损毁无法修复前,我不能,也不会抛弃我的船!‘海蛇’号还有希望……”
“希望?!”范·赫拉夫少校猛地打断他,手指着河对岸隐约可见的兰芳军监视哨所,“看看那边!他们的耐心比我们好得多!他们在等我们自己烂掉!你的‘希望’就是让一千多名王国士兵为这堆已经半死不活的船陪葬吗?!”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听着,上尉。我不管你和斯塔登中尉怎么想。明天拂晓,我会集合所有还能行动的陆战队士兵,尝试向东南方向丛林突围,尽可能向桑登上校的南路军靠拢。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德·科内利斯脸色大变:“你疯了!没有舰炮掩护,你们根本穿不过叛军的封锁线!那等于自杀!”
“留在这里,是慢性的自杀!而且是毫无尊严的死法!”范·赫拉夫眼神决绝,“至于你们……是继续守着你们的铁棺材,还是带上还能操作的火炮和必要人员跟我们一起走,你们自己决定。但我不会再多等一天了!”
说罢,他不再看德·科内利斯难看的脸色,转身大步离去。海军与陆军的最后一丝合作可能,似乎也在这绝望的对峙中破裂了。
坤甸指挥部。
刘志俊几乎同时收到了南线堑壕对峙的详细报告和河口敌军营地将有异动的紧急情报。
“总长,南边的荷兰人学乖了,也开始挖沟了,看样子是想长期围困。”刘忠黎汇报,“不过他们的土工作业水平一般,防线漏洞不少。我们要不要组织一次夜间反击,挫挫他们的锐气?”
刘志俊看着南线地图,摇了摇头:“不急。他们现在士气受挫,补给线拉长,比我们更难受。我们依托预设工事,以逸待劳。反击要打,但不是现在,要打在关键时候,一击打断他们的脊梁骨。”
他的目光移向河口方向的情报,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河口那边……狗急要跳墙了。陆战队想单独突围?这是个机会。”
林怀安捻着胡须,沉吟道:“总长是想……趁其内乱,彻底解决河口之敌?但南边敌军尚在,两面作战是否……”
“不是两面作战,”刘志俊眼中精光一闪,“是逐个击破,而且要以最小的代价。河口敌军陆海离心,雇佣兵溃散,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范·赫拉夫想突围,我们就在他突围的半路上埋伏他们。”
刘志俊迅速下达指令:“石根,你亲自去河口前线。调整部署,在东南方向故意留出一个‘薄弱’的缺口,但要在缺口后面预设伏击区域。”
“同时,加强其他方向的监视和火力,给荷兰人制造压力,逼他们只能从我们想让的方向走。这是老祖宗兵法中的围三阙一!”
“对于那两艘炮艇……”刘志俊顿了顿,“如果陆战队突围,舰上人心必然涣散。让陈阿泰和林永福准备好,一旦陆战队离开炮艇火力掩护范围,我们的两艘炮艇就前出威慑,用旗语和扩音器喊话,劝降!”
“重点告诉那些荷兰水兵,他们的陆军兄弟已经抛弃他们了,继续顽抗只有死路一条。投降,不仅能活命,还能尽快吃到热饭、看到医生。”
刘忠黎和林怀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钦佩。总长这是要利用敌人的内部矛盾,心理攻势和军事压力双管齐下,不仅要将河口这一千多敌军彻底解决,还要尽可能完整地俘获那两艘宝贵的炮艇!
“还有,”刘志俊看向北方,“给刘明云发信,告诉他,南路敌军已被我钉死在城外,北路敌军新败重组,正是他活动的大好时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