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一刻,钱经理准时轻叩包间的门,将徐政钦和荣子霖请了出来。
“徐少,荣少,都安排妥当了。”他躬身说道,姿态谦卑却不显谄媚。
荣子霖顺手用指尖点了点钱经理的眉心,语气带笑:“行啊老钱,办事越来越利落了。”
钱经理半弯着腰,一路引着二人穿过逐渐喧闹起来的走廊。
这个时间,“天上人间”已如一头苏醒的巨兽,灯光流转间,衣香鬓影的客人陆续到来,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隐约的期待感。
他们被带至一处位置极佳的大包间。
荣子霖几步走到巨大的单向玻璃窗前,俯瞰楼下渐渐聚集的人群,满意地点了点头。
徐政钦则缓步走到沙发旁坐下,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只评价了半句:“视角不错,下面的人……”
钱经理立刻领会,连忙接话:“您放心,这玻璃是特制的,从外面绝对看不到里面。除了老板自用的那一间,就属这间的视野最好,也最清静。”
徐政钦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轻轻摆了摆手。
钱经理会意,正要退出去,却忽然想起什么,停在门口试探地问:“二位少爷,今晚需不需要……看看我们这儿的‘特色’?”
荣子霖闻言,先看向徐政钦。
徐政钦坐在沙发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黑眸沉静得像深夜的湖,不起半分波澜。
荣子霖了然一笑,转回头对钱经理说:“不必。老规矩就好,把我存在这儿的那瓶酒拿来。”
“是,我这就去。”钱经理丝毫不觉意外,连忙应声退下。
他清楚,即便是这里最顶尖的“头牌”,也绝无资格踏入这个包间、坐在那两位身旁。
钱经理轻轻带上门,嘱咐门外侍应生小心伺候,自己则匆匆赶往酒窖,亲自去取荣子霖存的那瓶酒。
包间内,荣子利忽然一跃,直接跳上了光洁的大理石茶几,竟开始做起深蹲。
徐政钦看得一愣,挑眉问道:“以前也没见你有这爱好?突然抽什么风?”
徐政钦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懂的笑意,低声自语:“这期是我定制的内容……福利这一块……”
荣子霖正做得起劲,闻言停下来,喘着气疑惑地问:“老徐,你嘀咕什么呢?什么定制?什么福利?”
徐政钦却只是摇摇头,将那点只有自己才懂的思绪压下。
在这个世界,他时常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疏离感,此刻亦然。
徐政钦转开话题,笑着问:“所以你到底怎么回事?”
荣子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哎,老徐,这你就别问了,等你再长大点儿自然就懂了。”
徐政钦起身,走到茶几边,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腿:“小兄弟,你是不是最近总觉得腰膝酸软,偶尔耳鸣,有时候还气短盗汗?”
荣子霖动作一僵,愣在茶几上——徐政钦说的,竟全中。
徐政钦眼里带着调侃,语气却老成:“荣少,注意身体啊,有些事……要懂得节制。”
荣子霖顿时涨红了脸,讪讪地从茶几上跳下来,脚步竟有些发虚地瘫进沙发里,嘟囔着:“我这是……深入群众……”
徐政钦轻笑:“你这叫脱离群众。思想觉悟哪去了?”
荣子霖刚想反驳,包间门被敲响。
钱经理带着那瓶酒回来了,身后跟着几名侍应生,端来各色精致的果盘与小食。
荣子霖拿起桌上那瓶被油纸严密包裹的酒,小心地一层层揭开。
油纸之下,竟是一瓶没有任何标签的白瓷瓶,素净得近乎突兀。
徐政钦看到这瓶酒,眼中真正露出一丝惊讶:“你把你爹这瓶‘宝贝’顺出来了?他不打断你的腿?”
荣子霖赶紧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继而得意地笑嘻嘻:“为了它,我可熬了两个通宵摸清老爷子藏酒的地点和作息!”
这种酒,市面上根本见不到,寻常人连听都没听过。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圈层的标识。
若用现在的词形容,那就是“特供”,而且还是是级别极高的那种。
徐政钦的惊讶也只维持了一瞬。
十八年的经历,早已让他对许多常人所惊叹的事物习以为常。
他更早地明白了一个赤裸的道理:“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就好似《西游记》里的蟠桃盛会。
那九千年一熟的蟠桃何其珍贵?
可盛宴之上,享用它们的都是何人?
是那些早已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的仙佛帝君。
真正需要蟠桃延寿的人,反而摸不到桃子的边。
制定规则的人,总是利用规则管理者,去约束那些遵守规则的人。
荣子霖拔开瓶塞,一股浓郁醇厚、陈香内敛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钱经理早已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真的如同承诺那般,真的就像石狮子一般肃立等候。
他很清楚,有些话,说了就要做。
即便荣少可能转眼即忘,但他不能忘。
在这地方,一步行差踏错,可能便是万劫不复。
九点一刻,楼下舞池的音乐声隐隐传来,鼓点敲击着夜晚的脉搏。
壹号包间里,徐政钦和荣子霖对坐,小口品着杯中价比黄金的陈酿,透过单向玻璃,静观楼下那片被光影切割的浮世绘。
杯中酒香醇厚,窗外人生旖旎,此番情景,倒真应了那句:
“道尽人间风流史,去留我自随流水。”
与此同时。
一辆跑车带着嚣张的声浪停在了“天上人间”门口。
一名穿着鲜艳粉色西装、戴着蛤蟆镜的男子从车上下来,左右各搂着一名身材火辣的女伴。
门口迎客的侍应生立刻挤出职业性的灿烂笑容迎上去:“赵爷,您来啦!”
这位赵爷,正是赵瑞龙。
他此次随父亲赵立春进京,名为拜见老领导,实为拓展人脉。
来之前,赵立春千叮万嘱,让他在这藏龙卧虎的都城务必低调行事,绝不可惹是生非。
赵瑞龙表面满口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
在汉东横行惯了的小王爷,早已习惯了众星捧月,哪里真会把父亲的告诫时刻放在心上?
那叮嘱,肯定是左耳进右耳出,出的比进的快得多。
赵瑞龙隔着墨镜,睨着眼前点头哈腰的侍应生,语气倨傲:“啧,我说,我在你们这儿消费没几百万也有几十万了吧?你们钱经理呢?怎么也不出来迎一下我?”
侍应生腰弯得更低了,连忙解释:“赵爷您息怒,钱经理正在招呼几位重要的客人,实在抽不开身,特地吩咐我在这儿迎接您呢!”
赵瑞龙嗤笑一声,轻蔑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算个什么东西?除了钱经理,你们这儿谁配跟我说话?路边的狗都比你强点儿。”
说罢,不再理会那侍应生,搂着女伴,大摇大摆地径直往大厅走去。
被甩在原地的侍应生脸色白了又红,赶紧快步跟上,同时捂着衣领上的对讲机,低声急促地向钱经理汇报情况。
包间外,钱经理听着对讲机里的汇报,面上露出一丝为难。
他沉吟片刻,还是转身轻轻敲响了包间的门,隔着门低声禀告,说楼下有点小状况需要他去处理一下。
荣子霖正品着酒,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隔着门道:“忙你的去。”
钱经理这才快步走向楼下。
此时,赵瑞龙已在楼下舞池边最好的卡座里坐下,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
钱经理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脸上瞬间挂起圆滑热络的笑容:
“瑞龙老弟!什么时候到的?刚才实在抱歉,被几位贵客绊住了脚!这样,今晚哥送你几瓶好酒,算给你赔罪!”
赵瑞龙见钱经理态度依旧,这才脸色稍霁,笑着和钱经理虚与委蛇起来。
钱经理脸上笑着,心里却清明如镜。
这位赵公子的底细,他背后的人早已摸清。
若在汉东,他自然要给足对方面子,毕竟那是赵家的地盘。
可这里是都城,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封疆大吏来了也得收敛气焰,何况一个尚需依仗父辈的公子哥。
而他之所以甘愿为包间里那两位做“石狮子”,是因为他背后的人隐约知晓荣子霖背景的冰山一角。
但就算是那露出的一角,已足够骇人听闻,值得他赌上十分的敬畏与小心,更何况那个比荣少更加尊贵,眼神凌厉的年轻人……
人和人,终究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