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二十四年腊月三十,辰时三刻,韶州城飘起了细密的冬雨。
行营转运司衙署前广场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但广陵军各营的将士和转运司僚属,早已按营、都、队、什的编制,在各自划定的区域肃然列队。雨水顺着兜鍪边缘滴落,却无人擦拭。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
大军结束征战是已经是十二月(腊月),往来奏报、圣旨一耽搁,时间就到了腊月末,大军肯定是无法在元佑二十四年班师了,只能就地筹划过年。
按大周礼制,年节乃吉庆之时,不宜动兵戈、行征伐,更不宜大军在年节期间长途跋涉、惊扰沿途州县。故南征大军,只能就地过年,待上元节后,再候旨班师。
东、西两路大军,自狄青、顾晏开以下,十数万将士分散于韶州、广州、邕州乃至广源州各处的军营、城寨之中,在各将军、指挥使的率领下,筹备过年事宜。
韶州,作为行营转运司衙署驻地,周边驻扎了广陵军万余人和厢军数万人,且为了保障各路大军的节庆需求,一直忙碌到昨天才算是松快了下来,今天才顾得上自身所属各部的赏赐分发。
厢军各部的年节赏赐已经发下,今天分发的是广陵军及使司僚属的年节赏赐。
使司僚属、各军将领、战兵士卒,绝大多数都是第一次领年赐,对此都十分期待。
“都使到——!”
亲卫营统领王平高亢的唱喏声穿透雨幕,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衙署正门。
王凌踏出衙署大门,器宇轩昂的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紫色圆领常服、腰束玉带,外罩一领玄色狐裘大氅,雨水在氅毛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更衬得他面容白皙,眉眼沉静。
十四岁的少年,身量已近成人,立于阶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身后,王虎、王敢、徐宁、周宁、李彦等文武心腹分列两侧,皆着正式官服或戎装。
“参见都使!”八千广陵军战兵、四千广陵军辅兵,以及转运司、兵马使司近百名书吏、杂役,齐声抱拳行礼,声音如闷雷滚过雨幕。
王凌抬手虚扶:“诸位免礼。”
他向前两步,走到搭建在衙署正门前的木质高台上,细密的雨点落在他的狐裘大氅上,随后又顺着滑落。
王凌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扬州子弟兵,是他从扬州带出来的部曲、兵将,是随他守住余干、鏖战洪州的袍泽。
“今日,是元佑二十四年的最后一日。”王凌开口,声音清朗,身后数名亲卫重复他的话,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七个月前,我等奉旨出扬州时,江南烽烟四起,叛军气焰嚣张,百姓民不聊生!”
“七个月后的今天,侬智高已成阶下囚,洪州、韶州、广州相继光复,东南大局已定!”
他顿了顿,雨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此战之功,首在陛下圣明、朝廷贤达,次在顾、狄二位元帅运筹帷幄,三在诸军同袍并肩血战。”
“然,我广陵军,自余干首战,至洪州破城,再至抚州安民、韶州转运,每战必前,每令必行!斩将夺旗,摧城拔寨,保障粮道,安抚百姓……”
“此间种种、诸般血汗,朝廷看见了、行营看见了,本将亦铭记于心!”
台下寂静,唯有雨声淅沥和王凌的声音飘荡,就在王凌的话语间,台下一双双眼睛都变的明亮了起来。
“按朝廷规制,年节赏赐已由帅司拨付至各营。”王凌提高了声音:“本伯另备薄礼,分赠诸位,一为酬功,二为共庆新春!”
他一挥手,早已准备就绪的亲卫营士卒和转运司书吏们,推着上百辆蒙着油布的大车,从衙署侧门鱼贯而出。
油布掀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铜钱串、成捆的绢帛,以及一个个标有姓名的小木匣。
年赐分发开始,秩序井然。
最先分发的是辅兵们的赏赐,按照朝廷规制,年节赏赐(相当于年终奖)当为钱一贯、布一匹,但那只是官陌(官方定价的意思,官陌一贯是770文),布也只是普通的粗麻或葛布,总计差不多是普通厢兵一个半月的饷钱。
这份赏赐,要是发给城外的普通转运司辅兵,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现在是王凌给广陵军发赏赐,那就不能一概而论了。
毕竟“亲疏有别”乃古之定理,只要不逾制,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错来。
于是,王凌将一贯钱补充到足陌(1000文一贯),布也给登莱布(高档细纺麻布),总价值约为2360文,合官陌三贯有余,是普通赏赐的两倍。
各营都头上前,按名册唱名,被叫到的士卒则出列至台前,两名书吏核对名册,一名亲卫将一串沉甸甸的铜钱、一匹用油纸包好的登莱布递上。
铜钱是崭新的“元佑通宝”,用红绳穿得整整齐齐,足足一千文,入手颇有分量,布则是上好的登莱,质量和细绢差不多,展开来如水光滑,在阴雨天里依然泛着柔和的光泽。
“广陵军左军前营左都第三队甲什,张二狗!”
“在!”
张二狗快步上前,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钱绢。他捏了捏那串钱,又摸了摸绢布,喉头滚动了一下,猛地单膝跪地,哑声道:“谢都使赏赐!愿为都使效死!”
他不是扬州人,而是在洪州之战后补充进广陵军的江西厢兵,从来都不知道年节赏赐可以这么多。
“愿为都使效死!”他身后的同袍也是齐声应和。
接下来是广陵军当中的普通战兵和转运使司里的文吏,赏格是每人两贯钱、一匹绢,王凌依旧是将官陌补为足陌,普通绢换成换成更好的菱花细绢。
随后是亲卫、骁骑、神臂三大营和兵马使司的书吏,他们的赏格是三贯钱(足陌)、一匹绮(一种暗纹平花的高档细绢),总值5500文左右,折合官陌为七贯有余。
三大营加起来一千五百人,现在已经基本上都被王氏部曲、效用们给替换了,他们得赏后虽也激动,但更多是一种“主家厚待”的坦然与感激。
兵马使司的书吏们则是王凌的私人幕僚,与转运使司的文吏们不可相提并论,他们是读过些书、通晓文墨却又无望科考的人,捧着赏赐,眼中既有得财的欣喜,更有被认可的荣耀。
到了孔目、勾押、都头、营指挥使这一级,基本上都可以算是王凌的心腹肱骨了,赏赐基本上已经不受朝廷规制的限制,因此更为体面。
周宁作为使司孔目官、文案之首,第一个被叫到。
他稳步上前,从王凌手中接过三匹绢帛和一个小红木匣子。
匣子里内衬红绸,上面整齐摆放着十枚金灿灿的圆形钱币,钱币正面是篆书“王氏藏金、重一钱”,背面是祥云纹,边缘錾刻细密回纹,工艺精湛;绢帛是旁边是两匹颜色不同的菱花细绢,以及一匹光泽内敛的锦缎。
这枚金通宝钱乃是王凌嘱托盛长松找的工艺精湛的金匠所制,用的正是盛维送过来的三千两黄金,连同三匹绢帛在内,总值折合官陌约三十五贯左右,相当于赤县县令一个月的俸禄了。
“谢都使厚赐!”周宁深深一躬,声音平稳,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的心绪。
勾押官李彦及各营指挥使的赏格与周宁相同,都头、书吏的赏格则只有周宁的一半,而王虎、王敢、徐宁等核心,赏格则又加倍。
光是给属下增发赏赐,盛家送来的黄金就消耗了三分之一左右,可见养兵、养部曲僚属的靡费之巨。
赏赐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等到巳时末,所有人都领到了属于自己的赏赐,此时的雨水也停了下来,云层缝隙透出些许天光,气氛愈发高涨。
“今日除夕,各营加餐,每人酒二两、肉管够!”王凌最后宣布:“但需牢记:一不得扰民,二不得醉酒误事,三则各营主官需安排值守,防务不可松懈!”
“谨遵都使将令!”欢呼声终于爆发出来,声震云霄。
……
午时初刻,王凌核心文武心腹二十余人,齐聚衙署正堂。
堂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雨后的湿寒,众人分两列坐定,文左武右。
王凌已换上一身较为轻松的紫色窄袖便服,坐于上首,案几上,除了那几卷朱批公文,还摆着茶具。
“方才所赐,乃本将私谊,酬谢诸位辛苦。”王凌开口,语调比在衙署之外时更显亲近:“此刻堂中所言,乃朝廷公器,乃是代朝廷酬答诸位功勋。”
“诸位之功勋,顾帅已呈文朝廷,政事堂、枢密院已经批复,诸位皆有升授!”
王凌话语落下,堂下分坐诸位皆是一脸的喜色,别说周宁等使司僚属了,便是王虎这样的部曲,也不例外。
升官发财,谁能不喜欢呢。就算部曲不能算是良民,离开主家后也很难获得实权,但那毕竟也还是正经的朝廷官身不是?
所有人都目光热切的看向王凌。
王凌拿起最上面一卷公文,缓缓展开,堂中诸人顿时安静了下来,堂内寂静无声,以致炭火爆裂声都变的清晰可闻。
“王虎。”王凌最先点名了这位自己最为倚重的大将。
“末将在!”王虎起身出列,单膝跪地,他今日换了崭新的青色公服,但依旧掩不住一身剽悍之气。
“尔自随我出扬州从征,屡为先锋,勇冠三军,功勋卓着。诸般功勋皆记录在案,今经有司叙功,擢尔为从六品上振威校尉,领广陵军副都指挥使,仍统骁骑营。望尔戒骄戒躁,再立新功。”
“末将领命!谢主君提点,谢朝廷隆恩!”王虎改单膝为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在地,声音洪亮,但仔细听,便能听出其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从无品级的家将部曲,一跃成为从六品上的朝廷命官,这是真正的改换门庭,是几辈子修来的福运。
“王敢。”
“属下在。”王敢出列,同样单膝跪地,但姿态要比王虎来的更加沉稳一些。
“尔临阵沉稳,指挥若定,摧阵攻坚,屡建奇功。擢尔为从六品下振威副尉,领广陵军都虞候,仍统摧阵军。”
王敢虽然也很激动,但是他性格要比王虎更沉稳一些,他先是抱拳行礼,然后再叩首拜谢:“属下领命!必不负主君与朝廷信重!”
“徐宁。”
“末将在!”
“徐宁统领后军,保障粮道,筹划周全,使大军无后顾之忧。擢尔为正七品上致果校尉,领后军指挥使,总掌全军粮秣辎重事。”
“末将……谢主君抬爱。”徐宁抬起头,眼圈竟有些发红。
他今年四十有余,已然是可以自称老夫的人,侍奉王家两代,看着王凌长大,如今见少主人如此厚待部曲,心中激荡自然难以言表。
当然,他心中感慨更多的,是扬州王氏已经很久没有获得如此大规模的封赏了,可以说,自高祖王侃逝世之后,近七十年的时间里,王氏都没有像今天这样辉煌过。
接下来,王榃、各营指挥使、有功都头人等,计有十八个,皆是一一受封。
文官方面,周宁晋正九品上儒林郎,领兵马使司都孔目;李彦晋正九品下登仕郎,领都勾押。
两人虽品级不高,但“都孔目”、“都勾押”已是使司内极为重要的实权职位,总理机要文案与日常庶务,乃是心腹肱骨。
除了他俩之外,王凌手中的空白告身又恢复到了四份的数量,正好使司有四房,可授四个押司担任四房主事。
不过王凌并没有现在就授予,自己的僚属,他还是打算再精挑细选一些的。
轮到王平、盛长松时,两人皆激动得面色通红。
“王平、盛长松,护卫中军,传令四方,勤谨可靠。各擢为正九品上仁勇校尉,仍领亲卫营正副统领。”
“谢主君(都使)!”两人齐声应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盛长松尤其感触,他本是一商贾之子,因缘际会追随王凌,如今竟也成了正九品武官,心中对王凌的感激与忠诚已达顶点。而王平因为是王虎的儿子、又是王凌贴身小厮的缘故,早早的便知晓了自己的前途,激动之情要比盛长松好一些。
封授完毕,王凌放下公文,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诸位如今皆是有品级的朝廷命官了,日后当谨言慎行,维护各自的体面。”
“此番晋授,非是终点、而是起点!官家命我都知两军兵马使,便有用我广陵军之意,望诸位以此为新阶,勤练兵马,熟稔庶务,他日随我出塞破虏,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方不负今日之荣耀!”
“谨遵都使教诲!愿随都使,万死不辞!”帐内二十余人,无论文武,无论老少,齐刷刷起身,抱拳躬身,声音铿锵,目光炽热。
这一刻,他们不仅仅是大周的官员,更是紧紧团结在“广陵伯王凌”这面旗帜下的核心班底,命运与荣辱已牢牢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