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颤抖跪地禀报:“陛下,娘娘殡天了。”
朱元璋僵在原地,愣怔半晌,不肯接受,猛地挺直身子,以帝王威仪对着遗体沉声喝令:“皇后听旨!咱命你,立刻睁开眼睛,跟咱说话!立刻睁开眼睛!”
榻上人纹丝不动。
殿外太子朱标闻声奔入,望见母后离世,眼前一黑当场晕厥。
朱元璋的所有克制骤然崩裂,伏在床边放声痛哭,半生征战流血不曾落泪,此刻哭声响彻整座皇宫。
见一旁的内侍想要上前为马皇后整理仪容,朱元璋猛地拔出腰间天子剑,目眦欲裂,厉声呵斥:“滚出去!谁也不准碰咱妹子!她只是睡着了!”
满殿宫人、太医、皇子朝臣尽数跪伏在地,哭声连绵不绝。
自此,朱元璋终身不再册立皇后。
天幕下的大明洪武朝,此时亦是悲恸哭声一片。
如今已是洪武十年,他们那爱民如子的皇后竟然只有不到五年的寿命了。
不管是民间还是朝堂,众人都难以接受这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尤其是朝中的大臣们,一个个比死了爹娘还难过。
朱元璋望着天幕上的“自己”失态痛哭、终生不再立后的模样,百战不惊的眼底翻满惶然与悲恸,浑身紧绷难言。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的力气,瞬间苍老了些许,他紧紧握着马皇后的手,不敢有丝毫松开,生怕力道松一点,眼前的人就会像天幕上那一般离他而去。
朱元璋死死盯着天幕上坤宁宫诀别的画面,喉结狠狠滚动几下,眼神慌乱又执拗,像是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仓促开口,语气带着自欺欺人的强硬,试图骗过自己:“妹子……天幕上的不是真的对不对?肯定是天幕故意骗咱!”
他语速急促,慌得不复平日帝王沉稳,自顾自找着借口自我宽慰:“对,对对,之前纪姑娘就说过他们刷的那个什么视频有时候并不可信,是那些后世人胡乱编造的!”
几句话落地,他短暂压下心底的惊惧,险些真的说服自己。
可目光再次落回天幕上那个痛哭失态、半生孤寂的自己,看着榻上安然离世的马皇后,所有自欺欺人的借口瞬间轰然崩塌。
他什么都懂。
纵横半生、阅尽人心,他怎会分不清虚构与真实?
这天幕历历分明,分毫皆是真情,绝非后人杜撰戏言。
心底的恐慌与剧痛彻底翻涌上来,这位半生浴血、从不知惧的帝王,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马皇后静静看着天幕的一切,望着上面的重八那般模样,她知道,那并不是后世人臆测出的剧情,而是真实的重八会比那更悲伤痛苦。
她轻轻反握住他的手,语气温柔又安稳,是平日里最懂他的模样,“重八,别难受。”
“我都看见了,也都懂了,人这一生,生老病死,都是定数,不怪你,也不是你没护住我。”
马皇后轻轻拍着他有些颤抖的手,语气越发温柔,一点一点安抚着他内心的彷徨无措,“我跟着你从最苦的日子熬过来的。当年你一无所有、刀口舔血,我陪着你,后来你打天下、坐江山,我也陪着你。”
“吃苦也罢,享福也罢,我这辈子跟着你,真心实意,一点都不亏、一点都不遗憾。”
他猛地攥紧她另外一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力道又重又慌,眼底红血丝密布,褪去了所有朝堂戾气,只剩下极致的惶恐与不舍。
方才强行撑起来的坚硬彻底碎裂,他的声音沙哑哽咽,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不,不不,咱不信!什么生老病死的定数,咱不认!”
马皇后却是继续柔声说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会同天幕那般拦着你不让你杀太医,不是跟你置气,是因为我太了解你。
“你痛极了就会发怒,会迁怒旁人。我提前知道结果,就更不能让你为了我,枉杀无辜,落得性情暴虐的名声。
“我走得很安稳,最后一刻守在你身边,把心里最牵挂的话都交代完了,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重八,你是大明的皇上,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夫君。”
“我不求你余生念着我、守着我。我只求你往后好好打理朝政,好好教标儿,善待臣子、善待百姓。”
“你把这天下守稳了,让万民安生过日子,就是对得起我这一生陪你走过的所有风雨。”
“人总有一别,我先走一步,只要你安好、大明安稳,我就安心了。”
耳畔传来马皇后温柔安稳的安抚声,字字通透豁达,可越是听见她淡然释怀的话语,朱元璋心里就越是酸涩绞痛。
他低头看着眼前身体康健、眉眼温和的妻子,想起天幕上洪武十五年天人永隔的结局,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
如今洪武十年,江山初定,她尚安好,可一想到未来的别离,他便浑身发冷。
朱元璋抬起头,目光决绝,带着帝王独断一切的强势,已然在心底打定主意。
“妹子,你好好的,现在好好的,以后也必须好好的!”
不等马皇后劝慰,他已经沉声决断,语气偏执又郑重:“从今日起,咱即刻下旨!遍寻天下神医名医,常驻宫中,日日为你诊脉调养!太医院所有人轮番值守,贴身看护你的身体!”
他不管什么天命定数,不管什么岁月无常。他是朱元璋,打下万里江山,掌控万民命运,绝不接受自己最珍视的人,早早离自己而去。
“什么十五年后的结局,咱偏要改!”
“咱提前护着你,日日调养、年年安康,咱要你长长久久陪着咱!这天幕的结局,咱不认,也不准它发生!”
此刻的他,抛开帝王的胸襟社稷,只有普通人最纯粹、执拗、贪生怕离的执念。
他只想拼尽一切,护住他的妹子,逆天改命。
可天幕上的视频并没有就此结束,如同走马灯一样一幕幕的播放着朱元璋和马皇后之间的甜蜜相处。
破庙里,马秀英笑着带着点俏皮的语气说着,“我乐意。”
可天幕视频转瞬间就切换到满头白发、老态龙钟的朱元璋站着,他似乎与平时并无二致,只是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越发藏着最沉重而又绝望的气息。
而他的旁边躺着的是穿着蟒袍的太子朱标。
洪武二十五年,懿文太子朱标病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