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这座承载了他们欢愉和痛苦回忆的城市。
“没想到飞了三个小时,刚从海城跨越到北城。”
“嗯。”
因为是夜晚的缘故,他们没有将头顶的灯打开,舱里的环境偏昏暗,飞机穿过云层,一片阴影同时笼罩在两人身上。
没人再说话,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睡着了还是醒着,两人之间似乎迎来了难得的宁静。
几乎是飞机刚落地,霍霜就强拽着江年去了医院。
江年一直说没关系,不要紧,没大碍。
但她坚决不,说一定要去。
霍霜觉得身体问题绝对不是小事,有些毛病看似小,不去在意,等它真正爆发时,足以拖垮一个人,到时候后悔无用,生前拥有再多东西,死后也带不走。
“你如果不顾惜自己的身体,那就换我来替你顾惜吧。”
霍霜目光一凛:“我把你关起来,每天让医生给你安排一个体检,啧。”
她说这句话纯粹是吓唬人的,但大约也有点作用?
反正,半小时后,江年就到达医院了。
其实他从飞机下来的时候,难受的感觉已经所剩无几了,换作往日他自己一个人,感到没什么不适,他就不会再放在心上。
实际上,江年也是一个特别害怕去医院的人。
他母亲是在医院里被人害死的。
以前缺钱,每一次去医院,大额的医药费都压得他抬不起头。
母亲躺在病床上,病痛缠身,医院里装满了母亲的痛苦,也装满了他的痛苦。
“幸好你来检查得早啊,这位先生。”
白发的外国医生捏着检查单,扶了一把眼镜,抬起头,严峻的目光盯着江年。
对方说的是外语,江年自从几年前被退学后,有段时间跟外语脱节,也是在这边待了几年,才重新捡起来。
只是不大流利,好在能听得懂当地人说话,也能做到简单的交流。
“他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江年顿住的那几秒,霍霜先一步开口了,她很担心江年的检查结果。
“他这个是中期慢性胃炎,好在今天来检查了,好好治疗能慢慢好转,如果一直拖着,拖成了急性,很可能会发展到糜烂的地步。”
“以后有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到医院检查,不然的话,更严重的情况,可能会拖成胃癌,到时候救都救不回来。”
“那他要不要住院观察之类的啊。”一听到医生提“胃癌”两个字,霍霜的心脏就多揪一分,那意味着,江年很可能会离开这个世界。
这太糟糕,光是想一想就让人难受到心脏疼。
“不用,先开药,两个疗程拿回去,按时服用,平时要注意饮食规律,还有生活习惯也要改善,不能像以前一样,等两个疗程之后,再来复查。”
“好的,谢谢医生。”
这全程几乎都是霍霜在和那个外国医生交流,两个人都是清一色一口流利的外语,霍霜的口音,不仔细听,压根听不出来她是异国他乡的。
江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没有插嘴。
实际上,他有点难以启齿,就是这样的时刻,他突然很怕自己那一口颇有些蹩脚的外语露出来。
索性,默默无言。
临了,那医生笑了笑,突然多嘴一句:“年轻人,你女朋友对你真上心,祝福你们。”
这回,江年坐不住了,惊诧之后,也顾不得说出来的话到底是不是蹩脚了,他急得直摆手,张口就要解释。
只是,他一个音刚吐出,霍霜却也快了他一步,她笑容温和,但窥不见一丝开心:“您误会了,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噢~好吧。”
医生依旧看着他们二人,笑了笑,没再说话。
出了医院,江年接过霍霜手中的药物,他思考了两秒,轻声道谢:“刚才谢谢你啊……”
其实如果是他自己一个人来的话,可能就没有那么顺畅,恐怕没有两个小时出不来。
“谢就不用了。”霍霜摘掉脸上的口罩,呼吸着晚上微凉的空气,“我也没帮什么忙,顺手的事罢了。”
“你……对这边的语言好像还挺熟。”江年终于再一次看向她,说实话,虽然霍霜从小要接受的教育很严苛,但她毕竟不是本地人,刚才的表现实在是……太熟了。
不像刚来的,反倒像是在这个地方待了很久。
“我留学的时候是在这个国家。”霍霜解释道。
她十七岁就到这里留学了,待了十年。
甚至读博的时候,她顺道熟悉了这边的业务,把私产创立在海城,那个和国外联通最紧密的地方。
十年,足以让她对这座城了如指掌。
可第一年来的时候,她也碰上了语言不通的交流障碍。
有一回她病了,正好身边没带上翻译人员,只能自己狼狈到医院看医生,前前后后,鸡同鸭讲,费了老半天劲,才打上点滴。
从那以后,她除了钻研专业课,管理公司以外,还拼命挤时间去熟悉当地语言,逼自己和别人交谈,逼自己熟悉、适应环境……
大姨会时不时来看她,但总有照看不到的时候,该走的路霍霜只能自己走。
母亲去世后,她最大的靠山只能是自己。
以前是狼狈心酸,现在想起来却只剩感慨了,毕竟也过了太久,时间会稀释痛苦。
罢了,她笑:“不提这个了,你现在还难受吗?”
“还好,比在飞机上好多了。”江年把手插入风衣外套的口袋,这地方昼夜温差比较大,夜晚是偏冷的。
“你这个毛病……”霍霜欲言又止,她索性又闭嘴不问了,其实也没必要问,随便想一想就知道江年为什么会得慢性胃炎了。
他手中没有资本,现在却拥有自己名下的公司,闭着眼睛想也明白,他这六年过得有多苦,兴许饮食不规律,慢性胃炎,这些已经是最小的痛苦了。
“我这个人毛躁。”江年抬眼看了看黑沉如墨色的夜空,笑容有几分无奈之意:“没办法,不注意养成好习惯,就落下了这臭毛病,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吗。
霍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最心细的人用尽平静的语气,去提及自己过去的痛苦,江年这个人就是如此,永远只会躲起来,自己舔舐身上的伤痕。